评论戏曲演出难在哪里？

南董梨園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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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之所谓评戏家，其数多于恒河沙，或谈梨园之掌故，或评戏剧之得失，或美伶工之技艺，或论编者之笔墨，其研习昆曲者，又品藻传奇，讲求曲调，各极其能事，评戏之事业，可谓盛矣！

　然而掌故罕载籍可凭，于是而有杜撰者矣；戏剧则主张不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于是而有颠倒美恶者矣，伶工编者各有其党，于是而有阿其所好，所评不协于公论者矣。

　如谈掌故者，谓余庄儿于清宫演《十三妹》，光绪皇帝召之与语，并命勿卸妆，余庄儿不敢违诏，既至御前，慈禧太后怒曰，余庄儿奈何佩刀见驾，盖十三妹例挂木刀也，余庄儿惊悸失魂，遽掷其刀，明日伪称已死，不复入大内演戏，然而内廷档案，宣统三年，尚有余庄儿之名，光绪间，且无一岁，不载及余庄儿，彼余庄儿者，亦未他往，仍在北京，使其伪死，安得不避人耳目，不知何人，创此捕风捉影之谈，竟屡有人述之，亦竟有人信之也。

余玉琴之《十三妹》

　掌故关于考证，非徵诸实事不可，且譌谬如此，其余可以任笔挥洒，更不知有几许不可信之言矣。

　掌故之外，则评技者居多也，或曰评技必须曾学技者，或曰不学技亦可评他人之技，由前一说，则不学技不能评技，岂不学演戏者，即不可看戏耶？然而主不学不评之说者，必皆曾学之者也，亦必深恶夫不学而妄评，且必欲人从其说，而以不狂为狂者也，激之使然，勿怪其太固执也。

　有谈谋杀亲夫戏者，其人是一泼辣旦也，或者乃以已之所忆，与之辩驳，但其人不过于戏园，曾偶一见，且不甚真切，必欲执此，以难演者，恐必无幸胜之理也，彼即不面诟，亦当腹诽，评戏者何苦如狐之自现其尾耶！由后一说，其言颇平恕，然而母言之为贤母，妇言之为妒妇，亦视己之于技所得深浅，始能免获前之诮耳。

　近又有人扫尽旧习，变评戏为讲戏，耳目一新，且可令不常入戏场之人，广其见闻，似为最善，然而亦岂易言哉，必戏中故事极熟，人名极熟，地名极熟，穿插极熟，而又谙习六箱衣物，始可措手，否则事迹错误不免也。

戏鞋铺

　以甲为乙，以汉为唐，以河南为广东，种种皆不符也，且盔头之名色误矣，女蟒与宫妆溷矣，穿插之前后，亦倒置矣，不知戏者观之，误信之矣，误人之过，不能逃也，知戏者观之，必捧腹而大笑也，是又一狐之自见其尾者也！虽欲正之，无如其不胜正也。

　故今之敢作此类文字者，一二人而已，旧日讲戏者，多仅谈一门，如曾学生，即谈生脚戏耳，曾学旦，即谈旦脚戏耳，不敢十门脚色之戏，皆一一胪列而详细说之也，慎也，近于葸矣，其谈文武昆乱，娓娓千言，如今之后起之秀，才大如海，胆大如斗，为评戏家所罕见者，盖益鲜矣，然而谓其必无丝毫之误，恐亦有所未能也。

　又有好奇之士，评人所不评，人皆意在脚色，彼乃致力乎龙套，但谓龙套须资兼文武，不似上下手之偏重武工，此则大谬不然，龙套在武戏中随人作计而已，上下手例须翻打，安得云龙套鸡耶，龙套在文戏中，除唱公牌，尚须实学，且众人齐唱，亦无甚难也，为此言者，好奇喜新，不衷事理，亦直成其为奇僻而已矣。评脚色，且与戏剧之消长，无关痛痒，降而牵及龙套，不亦可已不已乎，彼龙套则何幸而得此也，似疑其近于词费矣。

　至于评及筋斗，更非略用毯子功夫者，不能赞一词也，磕子者，以背落地，伸其两足，旦最不雅观，故从未有旦走磕子者也，即正工武生，亦罕见之，乃有谓《翠屏山》潘巧云，《莲花湖》胜英，走磕子者，吾知其于筋斗疏矣，《战长沙》黄忠落马，当由红净以刀向内做两盖式，扮黄忠者，始能转身起范走抢背，谭鑫培之蹶瑞德宝也，不作盖式，致两人皆不转身，德宝所以倾跌也，翌日再演，德宝竟私自练习，不转身即起范，谭虽横亘其前，德宝范起绝高，由顶上飞过矣，此谭所以心折于德宝也，评此一事，而但以姿势甚美诸泛语了之，非所以誉德宝也，其人固亦深于戏剧者，此则其小疵耳，何如阙之耶。

　掉毛者亦筋斗之一也，有评《探母》者，谓他伶扮四郎，落马走掉毛，某伶则翻一筋斗，此等语，真匪夷而所思矣，评此者，固一善于评腔调者也，亦评腔调而已，何必越俎遗笑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