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学家没有一个人喜欢戏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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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之初创白话文时代，对旧剧曾用全力抨击，主张予以废除。我为拥护旧剧独与抗衡，曾引起轩然大波。乃不数年，胡忽在缀玉轩中欣赏梅兰芳所藏之脸谱，又常到开明、真光各院，坐前排席上看梅兰芳的好戏。有一天晚上，我在开明戏院遇见他，问他对旧剧观念有没有转变？他只是微笑而不答。实际上，他那时已成了捧梅一分子，与北大教授陈西滢等都作了缀玉轩之座上客。不过他对旧剧态度虽然转变，而始终没看见他以文字赞美过旧剧，只是对旧剧不再攻击而已。
新派诗人徐志摩生前曾与我大谈旧剧。他极端崇拜杨小楼，小楼的戏他几乎都看过。他说小楼的说白、气派以及武工，都可称为空前绝后。但是话虽这样说，却也从来没见他有过片纸只字赞美过小楼的剧艺。
徐志摩与梅兰芳、李释戡、黄秋岳、徐凌霄等人之合影
难道新文学家竟没有一个人肯对旧剧表示忠实的态度，掏出良心说句公道话吗？不，有的，据吾所知道的至少有两个人：一位是余上沅，一位是赵太侔，他们两位都发表过对旧剧重新估价的文章，都率直地、坦白地承认旧剧是一种有价值的纯粹艺术，这里略为介绍一二要点如下，以见一斑。
在民十四五年间，余上沅写了一篇大文《旧戏评价》，判明旧戏是一个纯粹艺术，他说：“非写实的中国表演，是与纯粹艺术相近的，我们应该认清它的价值。”“凭着演员的自身，至多拿一根不像马鞭的马鞭，他能够把骑在马背上的各种姿势、各种表情，用象征的方法、舞蹈的程度，极有节奏、极合音乐地表现出来，这是何等难能可贵。在中国舞台上，不但骑马如此，一切动作无不受过艺术化，叫他超过平庸的日常生活，超过自然到了妙处，这不能叫做动作，应该叫做舞蹈，叫做纯粹的艺术。”
梅兰芳与余上沅
赵太侔也写了一篇以“国剧”为题的文章，他说：“旧剧的价值自有他特出之点，是不能不承认的，他是不会消灭的，我们也希望他继续生存发达。”“旧剧中还有一个特出之点，是程式化，挥鞭如乘马，推敲似有门，叠椅为山，方布作车，四个兵可代一支人马，一回旋算行数千里路等等都是，这些玩意儿怎么办呢，有些人很发愁地这样问，以为是太不近人情了，我说应该绝对保存，艺术根本都是程式组织成的。”“就歌剧本身来说，平常人哪有押着韵脚唱着说话的，这样看来，程式不但没有妨害，而且是各种艺术所由成立之基本成分。”
赵太侔与夫人俞珊在北平艺专十九周年纪念会
以上这些摘录余、赵两先生的话，因限于篇幅，自难免有断章取义之处，然而他两位一致公认旧戏的艺术价值，那是毫无疑义的（这两篇文章，都在晨报副镌上刊布过）。总之，旧戏的唱白做工等等都是在一定程式之中，用象征的方法，巧妙的技能表演出来，能使人发生美感，百观不厌，这的确是一种最有价值的纯粹艺术。余、赵两位先生以新派文学家的地位，戏剧研究家的眼光，作正确的评断，真实的估价，空谷足音，殊深快慰。
近来很有人不满旧戏，以为不配代表中国的旧剧，我因此想起余、赵二位的话，把他摘录几句，以供同好的参考。又按余上沅等当时曾提倡“国剧运动”，曾用“国剧运动”四字出版一本书，上面所说余、赵两篇文章也都编印在内，余上沅在他的序文里说“我们要用这些中国材料写出中国戏来，去给中国人看，而且这些中国戏又须和旧戏一样，包含着相当的纯粹艺术成分。”这就是他所揭示“国剧运动”的主旨，从这一段话里看来，旧戏可以作为中国戏剧的代表，可以称为国剧，新文学家中也有人表示过这种意思了。
又梅兰芳于民二十四年以文化使节的地位赴苏俄演戏，那时故主席正任外交部长，极为援助，苏俄大戏曲家对梅所演旧戏一致赞美为高等艺术，甚至盛称梅之手势以为从来所未见，这些情形也都是事实。
（《立言画刊》1944年3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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