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TOP250，加拿大国宝级作家揭开我们与故乡最深的羁绊

回首自己的成长之路，我的脑海中总是很容易浮现出一次次坐火车离乡或归乡的场景。一年又一年，那些场景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但人的心境却似乎早已悄然更替。从开始产生离家的那个念头开始，到第一次真正离开家时的兴奋和恍惚，再到第一次归来后感受到的温暖和乏味，继而是一次次习以为常的告别与归来，然后你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发觉，你与故乡、与家人的关系已逐渐变得与你所以为的截然不同。一切都远不止是告别和归来那么简单，其中有种你永远无法言明的，温柔的刺痛。

有时候我会梦到童年记忆里的那条小河，醒来后总会感觉怅然若失。随着年岁增长，对家的感受越来越接近这种梦醒之后的怅惘，一种失语的难过。于是在这个中秋节，我在异乡的海边，打开了这本收藏许久的《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遥遥地怀想起我脑海中的故乡。翻阅这个故事，仿佛也在进入一场场已经失落了的梦境。

你会在其中看到有少年渴望摆脱家族在海岛世代挖煤的命运，而在成年之际离家远行；有人到中年的大学教师回忆少年时，他那心怀壮志但困居海岛打渔为生的父亲；有散居各地的大家族在老祖母96岁生日之际，齐聚老祖母寡居的海角……这些故事勾画了旅人与故乡、父母与子女之间那刻骨铭心的纽带，还有那难以逾越的鸿沟。

著名作家欧茨这样评价这部小说：“这些怀着深厚情感考究雕琢出来的短篇，背景都设在布雷顿角，一个对很多加拿大人来说都颇为遥远的地方……但读者不会感觉他在描绘异域奇事，或在创造狭隘的地域文学，反而，他们会想到一些与之亲近的世界。……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的布雷顿角无处不在。任何人只消跨一步便能进入。”

这便是好的文学的力量，你能在一群似乎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的生活里，看到一个无比真实的自己，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最隐秘的部分被看见、被发现了。而这本书中的故事设置在极具原始感的边缘海岛上，那种隐秘的爱与痛，就变得更加的耀眼、锥心。这些故事无疑带着作者的自传性成分，它们被记忆浸润，被海水与血泪冲刷，记录着人与土地与海洋与家庭的漫长搏斗；也记录着人们在面对变迁、面对爱与失去时，那些世世代代一脉相承的东西。

麦克劳德是一位极其低产的作家，直至七十八岁时病逝，他只写过三本书，而故乡是他书写的永恒主题。他年轻时热爱自由，满世界打工，做过伐木工、煤矿工人和渔夫。后来他读完博士，成为大学老师，有了美满的家庭，但每年暑假，他都会回到布雷顿角岛世代居住的老家，常常在清晨独自穿过荒野，去海滨小屋，一个人待着。他的作品也大多是在那里完成的。

正如这本书的书名，当麦克劳德回首过去，他发现的，都是一些“血色的馈赠”，充满痛苦，也充满温柔。而每一位读到这些故事的人，也会在脑海中重新追溯自己的成长之路，在爱与背叛之间，在束缚与自由之间，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找到那只属于你的，直面生活的力量。

小的时候想象离开，似乎总是很单纯，觉得远方一定代表着自由，也代表着更好的生活。而在成长过程中你会发现，这一切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理所当然，而是充满着成长的阵痛、犹疑与不安。麦克劳德笔下的少年们也是这样，他们大多是海边煤矿工人的后代，跟随家人过着充满艰辛的生活，总是对海的另一边怀着一种莫名的向往。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不得不面对生活的本身的无奈与愁苦，也开始逐渐面对内心种种不断涌现的复杂感受。

成长，是从意识到生活的两难开始的。这本书中的《秋》一篇，便描写了这种两难的处境。故事写的是妻子因为丈夫常年不在家，自己又要照顾几个年幼的孩子，所以想要卖掉家里那匹不中用的老马，而丈夫因为和它感情很深，不舍得将它卖掉，但也没有办法，只能以沉默应对，默许了妻子的行为。这篇小说通过孩子的视角，描述了老马在一个雨夜被卖掉的整个过程。这似乎是孩子们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生活的残酷，他们感受到父亲和母亲之间那几乎对峙的沉默，他们看到那匹老马无论如何都不上牲畜贩子的车，最后还是父亲把他引上了车；这匹老马唯一信任的只有父亲，但父亲背叛了它。

孩子似乎很难接受这种冷酷，大人的沉默与无情摧毁了他们内心对于生活的纯真想象。他们感觉到不解，也感觉到愤怒。小说的最后，一个孩子把这种愤怒发泄到了母亲饲养的阉鸡身上，他去鸡棚用斧子四处挥舞，然后愤愤地闯出了家。这是一个少年报复性的举动，但其中也充满了无助和痛苦。这个家庭里的孩子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活里有这么多不可理喻的无奈，他们感觉到了一种成长的危险，小说里以第一人称描述道：

“我就感觉世上所有想象中最坏的事情全部降临了。只不过和我之前料想的全然不同。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成年人的生活会多么艰难，而且做一个成年人也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事，我一下子自私地担心起来，不只是为了那一刻的我，也是为了多年后的自己。”

在这样的时刻，少年们突然失去了对大人的信任，他们开始担心自己的未来，担心自己也会在面对类似的处境时呈现出如此的软弱和可憎。于是他们开始暗暗地做起了准备，希望自己能够快速地成长起来，这样才能够在将来做出不同的选择。而少年们的尝试又是艰难的、未知的，没有人能够给他们指引和力量，只能由他们自己跟随着本能去探索。

在《灰白的金色馈赠》一篇中，描写了一个少年为了证明自己而经历的冒险。少年生在一个贫穷的移民家庭里，被周围的人视作乡巴佬，他在学校里成绩优秀，让父母感觉很欣慰，但少年的内心却在激烈地动荡着，他希望摆脱家庭的印记，证明他自己。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酒吧里那些打台球赌钱的成年人，并很快对此着了迷。在他心里，打球赢钱似乎成了他长大成人最快的方式。他甚至开始在私下偷偷练习，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赢得胜利。有一天晚上，机会出现了，台球桌上四缺一，少年被邀请加入。小说里这样描述少年那一刻的感受：“他知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即使与自己的灵魂为敌，他也不走，他也不能走。这样的夜晚他已经等了很久，不会重现了。”

这个晚上，少年没有回家，在酒吧待了一整晚，最后赢了比赛，得到了一沓钞票。他想象着父亲的暴怒、母亲的担心，同时也感受着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钱。他内心涌起一种奇妙的兴奋感，既感到一种不受控制的狂喜，又害怕这种状态被别人看到。小说里这样描述这种心情：“他心里想，这就像青少年的勃起，总是莫名其妙，来得不是时候，等你意识到，它就已经在那里了，不招即至，斥之不去，错得不成体统。”少年心里明白，父母不可能理解他，但对他自己而言，他已经迈出了长大成人的第一步。

这样来看，一个少年的成长其实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因为他想要成为自己，就没有任何的坐标可以参考。你只能选择离开父母所生活的轨迹，没头没脑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所谓的叛逆，其实又何尝不是少年们艰难的自救呢？于是总有一天，少年们会选择离开，去更大的世界闯荡，去寻找另一种可能。但是，出走之后呢？外面的世界真如想象中那样吗，它究竟意味着什么？离开之后，我们又要如何看待故乡呢？

这一切的疑问，都留待长大后的你慢慢去感受、去体认，冷暖自知。

当少年离开家，世界在许诺他自由的同时，也在他面前展开了一片没有依凭的浩瀚荒野。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同时也是复杂的、难以被理解的。所以你必然要经历一个充满困惑的历程，就像《黑暗茫茫》一篇里，一个少年在终于离开家乡时所感觉到的困惑：“可能是我太努力想去成为另外一个人，结果都没有搞清楚我自己此刻究竟是谁。”

随着你逐渐进入新的世界，你会慢慢发觉，你过往人生里的那些人，包括你的父母，都远比你想象中的复杂许多。并且他们的血仍然留在你身上，在你的人生征程中发挥着潜在而深刻的影响。正如《黑暗茫茫》里的少年在离开家前，他的爷爷对他说的一段话：“别忘记回家，否则你永远会觉得缺了什么。一旦你喝了地下的水，它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这种东西，能让你夜不能寐，到死都纠缠着你。”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是在离开家之后，才更深地被故乡所纠缠。在《船》一篇里，麦克劳德描写了一个离家多年的中年男人对家乡和父母的回忆，少年之时，家里的生活很拮据，母亲希望孩子们能留在家里，而父亲总是悄悄鼓励孩子们从家乡出去，接受教育。后来，父亲在一次出海捕捞时发生意外去世。随着他自己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父亲那时几近哀求地让他回学校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感觉到，“我对父亲生出无限的爱。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    

于是我们就这样离家越来越远，却开始踏上精神归乡的旅程。我们开始明白，逃离原来并不意味着切断，故乡会像梦境一样回来找到你。于是我们永远挣扎在这鸿沟之中，无法离故乡太近，但也无法离它太远。

在《回乡》一篇中，一个父亲带着自己的儿子回到老家探望父母，他自己的生活习惯已经与父母格格不入，却发现孩子很快就能够融入乡村的环境之中。小说以这个小孩的第一人称叙述，于是我们惊讶地发现，那些父母倾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却莫名成了孩子所喜爱和向往的。就这样，新一代的鸿沟仿佛又在渐渐形成。但孩子所看到的那些令他感觉兴奋、快乐的东西，何尝不是深深嵌在他父亲的身体里面呢？只是，他也许已经把它弄丢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回来。

于是年岁越深，你越感觉故乡里埋葬着某种你从未发觉的宝藏。在《去乱角岑的路》一篇中，一位患了绝症的二十六岁青年，在奶奶九十六岁生日之际，回到了她独居的海角边。两人一起发呆、弹唱、回忆过去。奶奶已艰难地度过了一生，她曾亲眼送丈夫和三个儿子离开这个世界。在与奶奶的相处中，他意识到，正是在奶奶二十六岁那年，爷爷意外身死。而自己也二十六岁了，即将要面对死亡。他想从奶奶这里，找到一个答案，一种面对死亡的方式。小说里这样描述他的心情：“我莫名希望能找到一种办法，让我理解生死，坦然面对它。”

在奶奶的房间里，年轻人轻轻地给奶奶剪她发黄的指甲，他突然感觉到，跟奶奶的共处就像是一个弱者跟强者之间的交流一样。他感觉到奶奶的强大，那种强大里有年岁深厚的奉献，也有一种他永远难以企及的爱。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有病的、被污染的鲑鱼，在它曾经的溪流中澄清的水里游上一小会儿。但回归的鲑鱼知道它生命的终结已经没有解救之道了”。

两个即将抵达尽头的生命，渴望在彼此身上获得一些力量，但这力量终究抵不过时间、抵不过生命。小说里写道：“突然我们两人都落泪了。我们为对方也为自己哭。我们本想在对方身上找到力量，却在这一场脆弱的泪光中相逢了。”最终，他们都没有找到什么答案，但在内心的最深处为彼此留存了记忆，那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翻完这本《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我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过去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汹涌。故乡于我而言，仿佛是一场无法痊愈的病，我从它那里感觉到痛苦，也从它身上获得力量。最终，我只能虔诚地在心中默念，感谢它赠予我的爱、痛，还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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