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人的传奇之书
也许被我改得面目全非,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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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李小二| 主播:孙宏博
(十八)街东街西
1.
在砂山久了发现有些老砂山人坚持认为人各有命,穷了一辈子,自己管自己都费劲哪有精力管下代,他们的后代顺秧长,大多没受过高等教育,经常遇到爷俩一起喝酒,喝着喝着爷俩都喝多了,互相埋汰没能耐,惹得女儿哭,孙子闹,时间长了也习惯了。
“钱是有钱人越挣越多,苦是能吃苦的人越吃越多。”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砂山人对我说。
(街西的老人,照片拍摄于2022年)
从没跟现实朋友谈论过砂山分帮分派的历史,也很少跟朋友聊这十年采访到了什么。
砂山有句老话,一条大街分东西,两根铁轨分南北,“大街”指的是砂山街。
曾经,铁道南边北边不对付,砂山街东边西边打的更是不可开交。
在我眼里,街西比街东溯源久一点,那里居住的是正儿八经的老砂山人。
(街东的孩子,照片拍摄于2022年)
2.
街西有个农贸市场,市场外常年蹲守卖菜的当地人、外来人,他们起大早批发便宜的应季菜,摊在地上叫卖,有顾客时他们笑容满面,街面萧条时“苦”字印在脑门上。
经常在他们要收摊时去买菜,我想那个时候去能让他们早收摊。
时间长了和一些人熟悉了,有人告诉我,卖菜只能对付个饭钱,菜剩啥吃啥,自己的吃腻了就跟邻摊换点,看看明天咋样吧,今天也就这样了。
有人告诉我,从早到晚忙碌,只为一口饭钱。
(街西卖菜人,照片拍摄于2022年)
外地人会零星涌入街西,他们赶大早牵着驴车进入砂山新村。
有次看见一个外地人卖自家种的李子,一辆车撞到了驴车一角,开车人素质挺高,下车后马上跟老农说,你别着急,这坏的李子我买了,说完拿出一百块钱。
老农不懂得反抗,也没大声说话,自言自语,李子压成这样还能吃吗,看到递过来的一百块钱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意外,见到大红票,大爷苦笑了一下,算了,你走吧,我没零钱找你,坏李子我拿回家喂牲口吃吧。
开车人见状把一百块钱换成了两张十块的,老农不好意思的又郑重伸手接过去一张,而后从裤兜里掏出用手绢袋裹着的零钱,执意要找给对方,不找都不行,他说你讲理不能亏着你。
他找给对方五块钱后又装了满满一大袋的李子,他递李子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了他的朴实劲太让人心酸,再穷再苦也不贪心不占便宜,只拿自己该拿的。
(街西卖李子的老农,照片拍摄于2022年)
我想起修鞋匠老韩,做事一码归一码,不欠别人的东西,不占别人的便宜。
砂山里的大部分老人都会这样做事,看着寒酸,但求心安,不偷不抢,努力靠着自己过活。
不止砂山,在东北的土地上,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辽宁、吉林、黑龙江,东北三省有海海的人群拥有这样的质朴。
哪都有清水,哪也都有臭鱼,臭鱼往往不在多,一条、两条就足以弄浑原本的清净,街西是,在哪都该是这个道理。
(街西卖水果的人找零钱,买家说不用找了,摊主说一码归一码,必须找。照片拍摄于2022年)
3.
街东是砂山引以为荣的修车、汽车配件、擦车产业链条,只因全市这里最便宜。
这些行业里青年、中年男女是主力,修车人灰头土脸,擦车人破衣烂衫,一整天重复着挥手、擦车,每逢雨雪天,他们的脸上会有一股很容易让人捕捉到的忧愁。
和修车、擦车人聊天,他们乐观的告诉我,干这活的多是外地人,也有少数能吃苦的本地人,他们说比他们还苦的人比比皆是,只不过你不会看到,也听不到,因为最苦的人是说不出话的,他们这样的人群多是失语者,啥人啥命,他们说在这里很知足,好歹是大城市,有钱挣。
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告诉我,我们在这一个月吃点辛苦能挣几千块呢,比在老家强多了。
没活就没钱,没钱咋还贷款咋吃饭?孩子哪来的钱去上学?睁眼睛就想怎么干活,晚上累了啥也不想就是睡觉,不睡觉哪有力气干活啊。一个修车老哥对我说。
街东的这个群体没有抱怨,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
城市里半马不驴,高高在上的人太多了,也优越久了,早已忘记平凡人是什么样子,忘了生活本来的模样。
(街东擦车人,照片拍摄于2022年)
街东街西处处在讲述着那句,人穷不说理,没钱不入众。
街东街西我看了十年,可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讲是一辈子,我没有资格评价这里,因为评价砂山就是在评价一群人的一生,我不配。
(街东曾经的少年,照片拍摄于2015年)
4.
街东闵松的理发店是我在砂山的中转站,周末走累了就去歇会,侃侃大山,闲聊点什么。
每年夏天他都会劝我,小二啊,你别拍了,一到周末,你呼哈的端个相机,一身臭汗,有啥拍的啊,人家犄角旮旯尿泼尿你也拍,酒蒙子喝酒吆五喝六的你也敢拍,你真不怕挨打啊?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这片儿的人多硬啊。
在闵松眼里,没挨打是我这十年里的万幸。
(闵松的人生格言,照片拍摄于2015年)
辽中人闵松到砂山十年了,理发店从一开始几平米的插间开局,到签了兑店协议独立门户,从在店里的沙发上睡觉到买了自己的房子,从光棍子到有对象,从精神小伙到油腻大叔,他本质就这样,一点没变,变了的只是时代。
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印证了他守住了摊,耐得住孤独,踏实的挣了点钱。
他说自己挣那点钱不算啥,爸妈不救济,自己仍是连房子首付都整不上。
我说你比那些一正经用钱手里分币没有的同龄人强多了,好歹自己还贷款,比啃老的人强。
说这话时闵松反问,我是不是还行?比城里的一些人强点儿?
我说你连砂山都没走出去,谈什么城里,你和连沈阳都没出去的人谈北上广一样,知道啥叫一线吗。
闵松听我时而褒扬时而抨击会嘿嘿乐,你可别扯了,一线能怎么样,不是一样吃喝拉撒、柴米油盐,还能活出个花来?
我认真的告诉他,你不是行,而是相当凑合,但你得明白,一线城市不是好在了生活质量上,而是强在了眼界上,一代人的好不叫好,每代人都是为下代人活着。
闵松又是嘿嘿一乐,我这还没结婚呢谈什么孩子,我自己活着都费劲呢,生什么孩子。
(八零后理发师闵松留胡子后问我凶不凶,照片拍摄于2022年)
5.
街东闵松的直白和乐观一直感染着我,他不知道我在街西还有两个理发匠朋友,一个是老黄,一个是老白,老黄畏惧镜头,老白平易近人。
(不爱照相的黄师傅,照片拍摄于2016年)
跟老白聊天比跟闵松聊天还要纯粹。
老白是个穿着白大褂推着倒骑驴的理发匠,守着砂山新村口,默默无闻二十多年了。
(白师傅,照片拍摄于2021年)
(白师傅,照片拍摄于2022年)
他是四六年生人,今年七十六岁,理发是个人爱好,退休后就当是玩了,老白出摊想的不是挣钱,而是让日子充实一点。
理发师闵松属于少壮派守着街东,理发匠老白老当益壮守着街西,一老一少从未谋面,街东街西遥相呼应。
老白朴实,语言透着四零后的特色,他眼里的事物该是啥就是啥,没有浮夸,也不容杂七杂八的渲染。
他是为数不多不怵镜头的人。
2014年夏天在砂山二环桥下,见他认真理发的样子,我按下了快门,还以为能换来大呼小叫,相反他理发的状态更饱满,理发者也丝毫没觉得被拍照是件多新奇的事。
多年后我问老白,白大爷,当年我拍您时您咋想的。
老白未加思索,感觉你是在拍一个工种,记录生活,你有点像我当兵时见到的文化干事。
(白师傅,照片拍摄于2014年)
6.
老白1968年入伍,1971年转业到了省地质局下属的某勘探部门,走遍了辽宁省各地。
他告诉我,因为工作性质原因,常年在野外,当时六十多人为一个分队,根据工作任务分布在某个地区,住帐篷或者住老百姓家,他们勘探前,飞机先航磁。
我问啥叫航磁。
老爷子笑着解释,飞机带着磁性的仪器在空中普查地面,好比说一天普查了百八十里的,地面的工作人员就拿着他们出的航磁图落实点位,把数据做出来,我是搞测量的,测线点位,绘制坐标,按照比例尺换算打测线,拉成网。
我说讲的太专业了,听不太懂,您这属于技术工种啊。
(理发间隙,白师傅讲述过去,照片拍摄于2022年)
老白笑着说,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太懂技术,有的地方啊说的可能不对,辽宁地界我是走了个遍,这个地方呆俩月,那个地方呆半年,一年也就过去了,这一年又一年的重复了好几十年。
我眼里老白是为国家的地质工作做过贡献的人。
谈到理发,老白来了兴致,他说在单位的时候啊就喜欢给同事理发,常年在外哪有现成的理发店啊,拿把推子扯个布单子往脖子上一围就能理发,时间长了手儿也就练出来了。
(工作中的白师傅,照片拍摄于2022年)
他告诉我,退休后没什么事就在砂山二环桥下支摊,二十多年来理发的价格没变过一直是五块钱。
闵松有个理发店的群,大家口径一致,涨价时统一涨,由十年前的十块钱涨到了如今的二十五块钱,他们没办法有房租背着,房租涨,理发价格不涨只能赔钱。
老白不同,他没有房租,有的只是热爱和专注。
闵松如果跟老白一样五块钱,那他只能喝西北风了。
(街东闵松理发25元,照片拍摄于2022年)
(街西白师傅理发5元,照片拍摄于2022年)
(工作中的白师傅,照片拍摄于2022年)
7.
老白单位在沈阳新城子,2000年退休的时候,他把新城子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卖了五万,而后买下了砂山的商品房。
问及为何在砂山买房,老白说这的房子便宜离儿子单位近,别的没考虑。
老白的儿子是七五年生人,九十年代初当的兵,复员后分配到了铁路,他的孙子今年考上了某重点大学。
我问老白有没有让孙子当兵的想法,家里出三代军人多光荣。
老白说,时代不同喽,他们想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随缘吧。
(工作中的白师傅,照片拍摄于2022年 )
随缘的老白有很多“铁粉”,老年人居多,打工人居多。
他“镇守”在砂山新村的大门对面,每天上午十点出摊,下午四点收摊,每年四月出摊,十一月收摊,猫冬半年。
问冬天都忙些啥,老白说卖些废品。
问理发啥时候能涨价,老白说五块钱是他的底线,老顾客都是奔着手艺和价格来的,这个底线守住就延续了他的舞台。
每次见他自由挥舞刮刀,熟练滑动电推子,认真抹着肥皂沫,我感觉他的舞台不止于此。
(老顾客与老白挥手告别,照片拍摄于2022年)
8.
街东街西我认识一个理发师,两个理发匠,以至于有些人说理个发要几百块、上千块我表示不理解。
有次朋友拉我去某知名发廊,说他请我,他告诉我好的美发师是讲究审美的,会根据你的脸型按照比例设计。
我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 ,洋相百出。
洗头是平躺着带机器按摩的那种,给我吓一跳。理发设备花里胡哨,一整套下来感觉别扭,毕竟是“高大上”的场合, 强忍着没表现出不得劲的情绪。
离开时没让朋友请,198块钱转过去之后,我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朋友不以为然,小二,你没事多认识点高档次的朋友,别总圈在砂山,整个人都圈呆了,没事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有助于你更好的审视那个地界。
我挠了挠头,没言语。
(2012年街东危房)
朋友为了生意场上招人待见,换了台路虎,挺大的那种,时赶周末他要带我参加一个家宴,他说你头型正道多了,美发师挺有水准,我媳妇每次来都是他来做发型,我有卡你非要买啥单。
你媳妇烫一次头多少钱啊?
打八折,两千多吧。
车的性能不错,有推背感,我说我回砂山,老头衫、黑布鞋不应景,现在的社会人都很势利,我去了别耽误你事。
咋了小二,去呗,大周末的,认识点新朋友,他们听过你。
不了,回砂山,得空我约你在砂山啃鸡架,撅几瓶老雪。
(2013年街西秋菜摊)
朋友不停的接着催款电话,我让他把车停到了二环桥下的砂山街。
他探头说,去呗,你给我把把人品关,看看他们行事不。
不了,你去吧,第一眼感觉处得来就处,如果第一眼看着别扭就别硬凑,少喝点酒。
他了解我性格,冲我摆了摆手,一脚油门,桥下传来一阵轰鸣。
站在砂山街二环桥下,这里是曾经的铁路,我冲着南北,手伸向了东西,一阵风吹过,别说,头发上的洗发水的香味还真挺好闻。只是如今的我早已习惯了老白肥皂沫的味道,习惯了闵松廉价桶装没牌子的洗发水的味道,反而觉得这股高档味并不属于自己。
二环桥上车流滚滚,二环桥下路灯朦胧,街西的孩子喂着流浪狗,街东的孩子喂着流浪猫,啤酒一条街,如今因为疫情寂静得很。
(2014年初秋的砂山二环桥下)
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我说你整点毛嗑,我整点花生,咱俩在马路边整口。
同学说,好,我先跟媳妇请假,然后落实毛嗑,咋滴,要写砂山酒蒙子了?
我笑。
本文作者简介
老李小二,拿着相机,码字的写者。军事指挥学学士,中文专业;新闻硕士。上官文露读书会签约作家,曾发表多篇纪实文学、人物传记逾50万字,参与创作《国难来袭“九一八”延续的记忆》。著有长篇小说《黑乌鸦与白乌鸦》《水和盐》。
本文主播简介
孙宏博
评书大师单田芳先生入室弟子,播音主持专业副教授,播讲作品《楚汉争雄》《多血的梅花》《傲慢与偏见》《局外人》等在酷我音乐、酷我畅听独家播出。
主编:上官文露
副主编:何聊生
美术、制作:浅潜
责编:何小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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