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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聊生丨主播:小禾
在某一方面极具天赋的人,往往在其他方面薄弱乃至于白痴的程度,这是围绕天才最常见的叙事。早年的媒体,也很喜欢报道考入名校的人生活不能自理的轶闻。在文学艺术方面,这种传说更是神乎其神,这个领域的天才人物往往和疯癫、不规律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世人也乐见艺术家都是疯子,似乎如果艺术家们都有着平淡的生平,过着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那么就连艺术本身都会被降格。
我读过最迷人的作家形象,是苏珊·桑塔格在《土星照命》里写下的德国哲学家本雅明。她可以写出一位作家最适当最迷人的形象。她用土星的徘徊与停滞形容本雅明性格中的特质,勾勒出他在哲学上的聪慧绝伦和生活中的笨拙两种对冲的色块,桑塔格还认为本雅明形容卡夫卡的话,也可以形容他自己——艺术家和殉难者,失败的纯洁和美丽。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内心世界毫无矛盾,全身心沉湎于温情的人际关系与一味的娱乐趣味中,我会完全没有书写欲。疑问和矛盾是写作的必需品,写作就是一面榨取着自身的痛苦,一面以此为乐,简直像电影《颐和园》里那句“和平中我寸步难行。”
痛苦、殉难,避世,这样的形象也多么符合世人对于一位作家的意淫,我小时候想做作家,也囿于最初对作家的想象,无外乎是觉得那是一些遗世独立之人。就是到了现在,旁人也会在我身上套上相关的种种想象,在日常中因为我的职业,而为我的不善言辞主动开脱。我也乐得做个不善言辞的人,省去许多学习说套话的苦恼。那些对作家的宣传语塑造了人们的认知,而我被人们的认知塑造着,成为了宣传语中描述的写作者。
天才和疯子的传说间,殉难和神圣间,世人对作家的想象蒙上一层青涩少年般的忧愁、怜悯乃至敬仰。这时再翻开一本日本无赖派作家坂口安吾的小说,恐怕真会有点哭笑不得。因为他会对你说,“文学本身就是低俗的工作。因为人类是低俗的生物,作家要专注面对这些人,当然很低俗。”(《我是谁》)他会说,不被理解并不是文学家、艺术家的专利,所有人都一样。这种完全不给人情面、也不给自己情面的话语,想必读过《人间失格》的人会觉得熟悉,提出这种言论的日本作家坂口安吾,同为无赖派代表人物,在中国却并没有太宰治一般响亮的名声和接受度。
坂口安吾一生叛逆,中学时便在课桌上留下了惊世之语,“余将成为伟大的落伍者,有朝一日重现于历史上。”
这位反叛的作家人到中晚年时仍在落伍,与现实逆行。
日本战后仍在呼吁的“进步”,是把富豪向贫苦的车夫讲价视为节俭的美德,要求家破人亡的战争遗孀终生守贞,这种认识,重视浮于表面的“美德”,早已超过关心人本身。美德如果不是为了人而存在的,真的还有正义可言吗?
因此坂口安吾提出了堕落论与颓废文学论,这种堕落和颓废并非字面所见的意思,而实际上是提倡人要恢复人的本性。他呼吁人必须堕落。“我并非是要把颓废本身视为文学的目的。我所探求的只是人与人性的必然生存方式,希望能够毫不自欺地生活,唯此而已。我憎恶那些“健全”现实中的假道德,为此必须不惮于脱离假道德并诚实地堕落,必须回归到人自身不加伪饰的欲求上去。人类有着诸多欲望,同时也渴望正义。”
这样的态度无愧于无赖之称,能够令人发笑,且可以笑得理直气壮。而与之相反的逞强和伪装、遮掩、金装的盔甲,假道德、伪道义,却往往无人敢笑。相比之下,作为无赖,纵使滑稽地过着人生,也称得上是壮烈。
也就是这样要求毫不自欺的生活的人,能够写出《玩具箱》这样的作品。在《玩具箱》中,坂口安吾写道:“很多诗人都在写一些非现实的诗或者是厌世的诗,其实他们的个性远比普通办事员更现实。正因文学即为人性,其本质即是如此,所以近代文学的文人之中不可能出现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骚人墨客’,他们的本性远比凡夫俗子更加庸俗而现实。”“他对人性理解得既深刻又正确,所以才能一方面像活在梦幻中,一方面却又拥有比一般人更现实的本性。”
这话在今天仍然可以算作惊人之语,能从一个作家口中说出来更是难得。小说家中的小说家,或许正是低俗者中的低俗者。最为流行的文学作品,往往总是接近一种手工艺品,包装大于内容,从对作家的包装和对本身的包装,加持着书页中一种精致美丽的呻吟。
所以我觉得坂口安吾就贵在没有这种修饰,他对于真实有一种观感惨烈的洁癖,《玩具箱》中的主人公庄吉是一个“无能的人,连赚钱的能力也没有,只会苦吟。他很穷,一直四处漂泊。”在生活中是一个无赖,不断地骚扰着女人,但他始终在精神世界中穿着艺术的外装,认为自己一直保持着心灵的高雅。
人们认为艺术家创作需要依靠的灵韵,是一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事物。私以为灵韵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神秘,它更接近表意识能够捕捉到的一种碎片,不能够进行艺术创作的人,只是被遮蔽了这种能力。艺术家唯一的不同只是能看见被遮蔽的生活,能看见多少,创作的命数就有多少,这种眼光在《玩具箱》中,被称为鬼眼。这种鬼眼能够洞悉世情,但庄吉却选择闭上了他的鬼眼。
因为他虽然有鬼眼,但也同时有着传统日本文人的气质,“他明知小说只是商品,却又认为艺术应该高雅特殊、超凡脱俗,应该是特定人物的特权。”他将文学当成文人气质的玩具,虽然他能够洞悉世情,但却宁愿闭上这双鬼眼也要保持高雅,维持自己在创作世界的特权。
他的小说以自己为原型,却不肯写他自己纯粹的真身,他在小说中书写的是自己希望的生活,这种希望并不是变成百万富翁的无稽空想,而是在现实基础上进行的有限度的发挥,他笔下的自己的化身,靠着小偷小摸或是借钱也过着非常快活的日子,然而他越写越理想,写到一个顶峰,同时也就跌至了谷底,因为现实中的他,有的只是各处赊账喝酒,各种未遂的艳情之事,越来越贫穷。
他在小说中对自己的本性视而不见,以至于现实和作品间的裂痕已无法弥补。
诚如小说中写道,“写作虽没有什么限度可言,现实中的人类却有其限度。到了‘这样写已经不行了’的时候,悲剧就发生了。”
创作专业的学生,往往在校时总是被老师要求不要写离自身经验太远的事情,在我看来这种干脆的杜绝就不免有些偏执了,因为在写作的初期,想象异世界的乐趣对于写作者来说,是一种动力和燃料,是一种看不见但非常重要的驱动力。坂口安吾也并不认为作品就不能够有强烈的幻想性,而是认为“无论幻想性多么强,作品的根底也必须有现实性。”在这种意义上,中国作家残雪写的本质上是非常现实的作品,她的作品得到的不理解,并非由于它与生活的距离,而还是由于读者眼光的被遮蔽。
所以作家其实大可以自由地去写,去幻想,只是不能脱离根底。但小说中的庄吉,他的悲剧在于,他所保持的更多的只是一种姿态,一种类似于对自我的装帧。而装帧总是包不住尖锐的残躯,只会被它的锐角戳破。虽则我所见的惊艳的文学作品,绝少来自自洽又统一的心境——在裂缝中迸裂出的癫狂与灵光,总是艳光四射,但那更接近于自焚式的艳光四射。坂口安吾认为这种矛盾和裂缝需要一种艺术上的转机,他必须破茧而出。正如残雪所说:“人性的自由,就是必须有一个机构、结构,把它死死地框在里面,任凭原始的力量在里面用力地冲,将它冲破之后还有更高的冲刺,这就叫自由。”
庄吉的最终命运,是上吊自杀。坂口安吾借小说中的叙事者“我”的口吻,为他下了最后的判词:“你看!你为什么忘了看呢?就是因为你忘了看,才会死得轻于鸿毛……枉费你拥有那么优秀的鬼眼。”
【本期话题】:你认为小说与现实有偏差么?为什么?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本文作者简介
何聊生。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
为人不得不痛,不写不快。
上官文露读书会签约作家,曾发表多篇书评、影评。
原创小说作品:短篇小说《甲醛男女》《世界这么大,跟你有鸡毛关系》等。
本文主播简介
小禾
毕业于沈阳大学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文学学士。
治愈系女声,知性与柔软共存。
播音专业教师,主持人。
主编:上官文露
副主编:何聊生
美术、制作:浅潜
责编:何小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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