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岁，是她人生巅峰的开始

我曾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改成了“夕阳无限好，正是因黄昏”。在我看来，夕阳的无限美好恰是黄昏的恩赐，它理应获得我们赞美和感激，而非遗憾或者惋惜。对于一切美的事物，只要我们心存欣赏和爱的情感，同时又懂得尊重其自然的属性，便会抛却贪婪占有的不安或焦虑，从而令那美的事物变成我们心灵永恒的印记。

西塞罗正是如此看待人生的黄昏即老年岁月的，所以他认定老年是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刻。但在我们这个以为年轻才有貌美的看脸时代，夕阳似乎已然丧尽了美的意义，人们只想用朝阳将其遗忘。在冷漠甚至憎厌中，我们对老年的人生几乎到了一无所知的地步。

戴安娜·阿西尔之所以决定在89岁时撰写《暮色将尽》这部回忆录，就是源于她对这一时代现状的深刻感受：“因为我们非常清楚生命是依照生物规律而不是个体规律运作的，个体出生、长大、生儿育女、凋零死亡让位给后来者。不管人类做着怎样的白日梦，也无法幸免这样的命运。当然，我们想要尽力延长凋零过程，以至于有时候凋零甚至比成长所经历的时间还长，因此，在这一过程中会遭遇什么，如何能尽力过好这一凋零的时光，确实值得深思。现在有这么多关于保持青春的书，还有更多有关生儿育女详尽的、实验性的经验分享，但有关凋零的记录却不多见。而我，正行走在这一凋零的路程当中，我的神经刚刚经历了小狗事件和树蕨事件，倍感痛楚，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来记录？’因此，我写了这本书。”

不过，与其说《暮色将尽》让我们见证的是阿西尔生命凋零的过程，倒毋如说是她一生成长的过程。如果我们真能像阿西尔那样，将自己的一生活成成长的状态，那么我们的老去便不会是一种衰败和无助的体验，而是一种不断走向成熟和自由的过程。92岁的阿西尔在同78岁的作家艾丽丝·门罗公开进行的那场对话中，两人都开心地表示说，在步入老年之后，她们更少在意外界的舆论干扰，进而使心智收获了更多的自在与从容。

花朵的凋零迎来果实的丰硕，所有的失去仅仅是为了感恩和让与，并由此领悟生命因爱而圆满的真谛。通过阿西尔在人生暮色里的讲述，我们不难意识到，一个人的成熟历程即是从感知到认知，从情绪到理性的渐进轨迹，一如她之于黑人态度的转变。初次同黑人接触，是阿西尔成为牛津大学新生的时候，在一个舞会上，她自始至终都在担心那个来自非洲的同学邀请她共舞，这一定会令她陷入莫名其妙的恐惧。在阿西尔那单纯的头脑里，黑人一直是传说中的禁忌，他们是不可亲近的。

然而，阿西尔没有让自己的认知停留在这一禁忌里，或许她懂得，真正的认知本就不该设有禁忌。所以，她并不刻意回避与黑人的交往。渐渐地，她发现他们同白人一样有血有肉，因此她也格外庆幸自己不是个种族主义者。事实上，阿西尔生命里特别重要的两个情人巴里和萨姆都是黑人。对此，她极为坦率地承认，“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与男人相处时，和黑人比和白人在一起更加自在”。

阿西尔的两性关系里没有丈夫，因为她对婚姻是不屑的。在她的眼里，婚姻的所谓责任在本质上更多的是针对女人的一种剥削和束缚。她坦言“忠诚不是我的美德”，在她毕生供职的出版社的合伙人安德烈·多伊奇那里，阿西尔看到这个被滥用的词语其实不过就是为满足一己之私的道德绑架而已。为此，她评价道：“期望不对等的忠诚，这种观念全无实际意义，无非是想取悦世袭体系里的老大罢了。夫妇关系里，我觉得善意和体贴才是最重要的，而性的不忠未必会导致这种关系终结。”她还强调道：“我的态度将更倾向于法国人的想法，不论性的不忠多么不值得推崇，只要处理得当，就完全可以接受。法国万岁！”

有鉴于此，阿西尔宁愿终生做个第三者，她直言不讳地说：“我吃惊地发现，尽管年轻时经历了这么多浪漫爱情的风风雨雨，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最合适的角色显然是做第三者。”而对于自由和爱的认知，也确保了阿西尔自我道德压力的豁免权：“这些无伤大雅的艳遇有些涉及别人的老公，但我从未心生愧疚，因为我从来没想过破坏别人的婚姻。如果我们的关系会被那个老婆发现（事实上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那也一定是因为她老公不小心，绝不会因为我。”此言道出的不仅是阿西尔的处世原则，更有其女权意识的觉醒，虽然她从不曾轻言过女权主义。阿西尔拒绝认同女人是情感的奴隶这一宿命，相信女人也可以像男人那样将性与情分开，“仅仅因性就可以燃烧”。

大多数女人口中深情款款的爱实际上就是对被爱的渴求，是对男人的寄生性依赖。阿西尔根本不稀罕这样的爱，在她这里，爱就是相互需要和相互陪伴。其中，性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先决条件，这在她的生命里“占据绝对重要的位置”。在谈到自己和萨姆的交往时，阿西尔说：“除了喜欢做爱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共同点。”随即，她又说：“好了，严肃点吧，我们真正的、最重要的共同点是谁都不想爱上对方，或为别人平静的心灵负责任。我们甚至不需要太频繁的见面，心知肚明对方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对阿西尔来说，性不止于一种欲望的满足，它在实质上乃是对生命本身的兴趣和热爱。所以，即便自己已不再有这方面的需求，但当萨姆出现在她的面前时，阿西尔还是欣然接受了他：“萨姆对我最主要的吸引力在于他想要我。在我不再期待性爱之时，还有人这么急切地想和我做爱，这实在令人振奋，让我似乎重获新生，这份礼物可不轻。同时，我对他也充满好奇，他的背景，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与我如此不同，这一切，使他甚至在沉闷时也显得有趣。”虽说阿西尔能够做到把性与爱截然分开，但性在最终留给她的仍是关于爱的记忆。

性教会了阿西尔如何取悦自己的身体，同时也教会了她知道该在何时放手。放手并不是关系的中止，而是爱的继续。就像她与巴里在没有了性爱之后，依旧保持着终生的友谊。眼看着他有了新的情人，阿西尔非但不妒忌，反而很欣赏他这位年轻情人的聪慧、真诚和善良，并主动同她建立起了亲情般的联系。即使她后来另嫁了他人，也始终同阿西尔和巴里维系着这种家人式的联系。直至晚年多病的巴里去世，阿西尔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不知不觉，阿西尔竟然承担起了一个妻子的角色。

在反思自己一生的憾事时，阿西尔指出了两点，即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冷酷的点，以及懒惰”。可是，阿西尔俨然又觉得这些对于她想过的生活并未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委实如此，倘若没有这样两件憾事，阿西尔也就不可能成为阿西尔。她没有忠于别人，却永远忠于了自己。她所谓的冷酷和懒惰只是针对世俗名利的热情而言，从另一方面说来，这则属于一种顺其自然的恬淡生活态度，是许多人都难以具备的。

她自称“我身上非同寻常地缺少母性的本能”，而实际上，在43岁那年，她却忽然有了做母亲的渴望，并成功怀了孕，只不过她没能幸运等到孩子的降生。这次意外流产险些令阿西尔付出生命的代价，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冲淡了她失去孩子的悲伤。在平静之后的沉思时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一定可以做个好母亲。基于此，阿西尔说自己吝于担当责任，所表明的其实不过是她对于责任的高度尊重罢了。正因为对于责任的此种高度尊重，阿西尔近乎完美应对了自由与欲望之间的冲突。

尽管一生没有为人妻母，阿西尔的人生体验及其认知却远远超越了众多妻母。她说过：“我阅读大量书籍，就是为了体验别人的生活方式，我的很多爱情经历也出于类似目的……”说到阅读，这可是阿西尔得天独厚的优势，她的本职工作就是文学编辑。经过大量的阅读，阿西尔获得的不单是丰富的人生馈赠，还有对于小说作品高超的鉴赏力。此点从她为特罗洛普的被严重低估鸣不平，对塞巴尔德毫不保留的盛赞，以及指出大卫·福斯特·华莱士令人惊叹的《无尽的玩笑》“似乎写得太费力了”等等即可见出。

阅读带给阿西尔的另一个好处，即是帮助她掌握了相当的写作能力。75岁从编辑岗位退下后，她便正式开始了专业写作。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小说家的那种想象力，但却同样清楚自己需要借助写作来疗愈旧日的心理创伤。于是，她选择了非虚构的写作形式，并出版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书《长书当诉》，对个人早年刻骨铭心的爱恋进行了一次祭奠式重温。

阿西尔活到101岁才安然告别了这个赐予过她精彩人生的世界，毫无疑问，她是个智者，然而她的智慧却并不复杂，一句话就可概括：认识你自己，当从爱你自己开始。

                                             2022．10．10 北京格尔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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