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作者:上官文露
傍晚,夕阳突然跳进玻璃窗,贴到了吴栀丹的脸上,暖很快袭击到了心头,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停止了手里的工作。
她站起身,将椅背上的橘红色半身薄羽绒服套在了在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然后拎起桌上的黑色双肩背小皮包,对旁边工位上的姑娘低声说道,“今天有点事,我先走一步,你帮我打卡”。她从双肩背包的前置小口袋里,掏出工卡递了过去,眼神有点神秘地向上微微挑着,像是托付。
那姑娘接过卡,随意地掷在了电脑旁。
工卡上的照片是十几年前照的,那一年吴栀丹刚从法学院毕业,照片上的黑色律师袍与红色领带帮忙勾勒着她那张缺乏棱角的小圆脸。现下,这样的脸型是有些过时了,但却是她曾经极盛时期的标志之一。照片里的吴栀丹怎么看都没有影视剧里那些律师的冷峻感,不过好在,她现在是一名保险销售员,她庆幸她没有活在荧幕里。
写字楼大堂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这件本有点俗丽的薄羽绒服被冬日的傍晚打上了一层柔光,颜色倒并不显得突兀了,尤其反衬在她那依然粉白的鹅蛋脸上,平添一层娇媚。
三十七岁了,穿搭杂志上说,是要穿些鲜丽饱和的色彩才会衬得脸年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眉毛,她觉得她今天是穿着一身青春的回忆,去赴那一场约会的。
搭乘的出租车从红旗广场出发,路上,一刹间,车玻璃上霓虹的影就迷乱了起来,这可怜的北方的冬,几乎没有过渡,夕阳的红就被刷上了夜晚的黑。
车子停在方形广场的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就是她的中学。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她在那堵墙里度过她的情窦时光,过去那堵墙不是红色的高墙,仅仅是一道低矮的铁栅栏。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可歌可泣的,然而吴栀丹的青春辉煌得无懈可击。她是那铁栅栏里和铁栅栏外狂蜂浪蝶般青春里的传奇。
男孩子们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一场场较量是为她,一夜夜梦游是为她,恶狠狠的嫉妒也是为她。她是花魁,她是王后,她是神话。
大学毕业时,她也不是没有过职业律师的打算,然而她的男人那时对她太体贴,在一众追求者中表现得死烈一般,否则也无法折取她这花枝。现在他们虽说已是中年夫妻,油柴酱醋腌褪了激情,然而她的儿子也上小学了,她仍然是他们生命里不可缺少的脊梁。不见得花褪了色,绿叶就不承认曾经的俯仰。职场的诡谲不知不觉间被她甩在了久远的年轮里,她是坚信要守住这相夫教子的安稳的。谁说不是呢,那些过于硬朗的女权主义都是那些缺爱的女人的借口。
强悍的梦遥远了,她被纠缠在生活精辟的伦理中。
二十几年了,同学们数次盛情相邀,她都拒绝了。她不是故意制造神秘,而是那过往的青春实在过于炫目,她始终不忍将这记忆过早封存在玻璃匣子里。
她摇开车窗,在寒风里提前逮捕到一丝醉意。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个急刹车惊醒了她,他有点不耐烦地对她说,“到了,23块”。
栀丹看了一眼计价器,知道司机是绕道了,否则不会超过20块。但她今天太愉快了,不想打破这橘红色的空气,她冲着司机笑了一下,下了车。
今天的聚会不知道是不是周南的主意,他应该是善于制造惊喜的。那天早上,正在上初中第二学期的第一堂语文课,他迟到了,推开门时他牵进来一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玩具熊,栀丹旁边的座位刚好空着,毛茸茸的巨熊挡在了窗边,更挡住了她嘴角若有似无的细小的牵动。班里男同学的口哨声和女同学的尖叫声响起来,不仅仅是为她,周南一双长方形的眼睛像刘德华,他也是女同学们的梦中人,但他偏偏向栀丹丢掉了盔甲。
也或许是任俊松的想法?他那时在操场上很出过风头,巧克力色颀长的胳膊与腿,女生们红着脸接踵在教室门口望他。他和栀丹是同桌,有一天他偷偷拉住她的手指头去触摸他腿上渗出血的伤口,她的眼角居然也挂上了泪。
反正应该不是张瀚的创意,张瀚上学时只是那一众暗恋她的男生队伍中的一员,唯独有点不一样的是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响地蹬着那辆银灰蓝色的山地自行车,到了她家的单元门口时,没有一句话,当她头也不回地上楼去时,他会双手捏住车闸,那“吱嘎”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重重地甩出的一口气,一种呆板的公式般的叹息。
走向聚会包房的路变得悠长悠长,她知道这些年她的确是太神秘了,但神秘才会更加激发起他们想见她的欲念。
她想,她进去后,他们一定又会起哄问她究竟喜欢哪个男孩,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刷红一张脸。
还有那个苏月,她和她过去应该都是喜欢周南的,苏月今天不会还带着醋意吧?栀丹曾经喜欢周男吗?应该是喜欢的,但她始终没有说出口。她对着电梯镜子里那个橘红色的自己,在这安全包裹着的四方形小空间里,她放心地嘴角上扬起来,原来她是从那么小就懂得了“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道理的。
这条路越拉越长,把她拉回到23年前的那段时光起点上,她觉得她是一瓶珍藏版陈年葡萄酒,用蜡封住了瓶口,侍酒师点燃烛火去启封的那一刻,人群会瞪起眼睛观看,这一场光影盛事。
她终于推开了那扇门,饭店包房晃眼的灯光里,苏月坐在了圆桌的正中间,见到栀丹,苏月站起来款款走过来,然后握住她的手,这一套完整的官方仪式让栀丹觉得本不应该发生在女同学之间。孩儿面珊瑚色洋装,下身成套短裙,庄重得一丝不苟,苏月小时候也是好看的,只是那时有些不懂矜持,所以几乎没有男生表示过喜欢她。
终于有人说话了,是周南,“欢迎栀丹”,他说。
吴栀丹落座后就融化在了重聚的欢腾中,然而她设想过的浪漫戏码却迟迟不肯上演。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周南对着苏月在耳语,然而他的话还是飘进了栀丹的耳朵里,“我和栀丹都是大家炒作的”,苏月听了只是露出礼貌的笑。
任俊松一向很直接一些,他举着酒杯站起来说:“我那时就只是喜欢苏月的”!苏月配合着站起来一饮而尽道:“我那时就是一个男孩一样的。”话的尾音伴随着一屋男生的哄笑。
苏月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先是在报社做编辑,后来成为颇有名望的作家。原来女人的才华和声望也是最好的春药。
吴栀丹意识到这件橘色的羽绒服长在了自己身上,她无法脱掉了。她知道,她人生的聚会是永远地散了,散去之前她要将这尘封多年的酒一饮而尽。
丨上官文露读书会手绘
她醉了,苏月让她的司机将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栀丹还是要早早地爬起来,那位跟了几个月的客户应该会去她公司签约,这是一个“传世今生”的理财大单,签下来的提成够她儿子半年钢琴课程的费用了。
在公司门口的早餐店里,店员将豆浆油条套餐递给了她,托盘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礼盒,里面是一只玫瑰永生花。店员说,“小姐今天是520,祝您青春永驻”。
短篇小说《永生花》
全篇完
本文作家简介
上官文露,文学博士,作家。著有中篇小说《残,生》《人生欢》《时代曲》《锈鹃》等,短篇小说《婴》《赌徒》《无花果》《结婚大师》《初见》《蝶》《半截哪吒》等。
曾任北京电视台等媒体记者、主持人。
2015年开始创办文学及音乐类互联网电台,《上官文露读书会》《阳光书签》《博文夜读》《那些歌儿》等节目,全网收听量逾30亿次。
任达华都市情感系列微电影《美错》、《加油!勃拉姆斯》编剧,微电影《美错》获金鸡百花奖首届微电影单元优秀微电影提名奖、2014年北京国际微电影节最佳创意奖,《加油!勃拉姆斯》获2013年北京国际微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诗歌《信》(外一首)入选《2020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中篇小说《人生欢》获首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
主编:上官文露
副主编:何聊生
美术、制作:浅潜
责编:何小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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