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旧爱遇见新欢｜城市筑梦师

曾听好友描述过一个场景。在北京中山公园，她遇见一位姣好的女子，穿着美丽的旗袍，拿着雅致的包，单看这位女子，活脱画里的美人，可是放置在都市男女的密林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古典与现代的相遇，生分却无敌意。人间最可叹的莫过于如此的生分和无敌意，因生分而不安，又因无敌意而无所适从。

这种新旧的错位感在生活中时有发生，中国城市又何尝不是这种错位的写照。

我们对待旧城的态度经历了急停之后的急转弯，让人猝不及防。余英时先生对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有一个论断：中国人崇尚圆形的往复，看似向前进，其实绕着圆心的劳碌最终又指向了起点。近代以来一次次打倒「孔家店」，如今一转身孔子又复归了圣人的牌位。

对待旧城旧建筑，不管是修旧如新，还是修旧如旧，都带着新旧评判标准上先入为主的偏见或成见，这将不可避免地刻意强调一种通用的历史保护理论，结果必然造成对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排斥和胆怯。

如果说北京的老胡同所剩不多，能保留多少就保留多少，激进一点无可厚非，那么，一些富豪和商家整体搬迁民居的行为则让人匪夷所思，徽派民居大宅北上进京、南下深圳，浙江民居被移出山野、进居都市。这种对旧文化的迷恋和占有欲，夸张点说，并不比当年入侵的八国联军仁慈。

▲黄山德懋堂酒店里的老宅｜整体购买搬迁而来的清朝建筑

在改革开放以来的大部分时期，进取心占据社会思想绝对的上峰，整个社会处于单线条的时间里，反映在城市空间上，千年古都也好，百年新城也罢，一段时期的大干快上，给城市留下了一抹一抹的、浓得化不开的印记。

这是因为人们习惯于宏大叙事，习惯于大跨度的时间，却不关心细腻的年轮，殊不知每一个时代都在进行着有价值的营造，可是时代与时代之间并没有粘合。

从乐观一面来看，或许是因为过于敬畏历史，进而难以产生像意大利卡罗·斯卡帕这样的建筑大师，在建筑设计中，自由地创造出强烈的时间印记，属于不同时间的印记并置在一起，不强调主次和等级，一幢建筑物或者一座城市，只是不同历史时间的交汇。

  ▲意大利维罗纳老城堡，

中世纪最为重要的军事建筑

旧建筑不匹配新功能是必然的，拆除重建或完全保护，因建筑质量和文化价值而定，但是对于绝大部分历史建筑而言，都应考虑采取第三条道路，也就是改一改先人为城市的装扮，而不是动辄换成一身洋装，或一袭旗袍加身。

恰恰相反，洋装和旗袍之间要有隐秘的衔接，让怀旧的着落和再设计的野心之间发展出一条细细的线，这条线让时间泾渭分明，却使空间浑然一体。

然而，关照城市的新与旧，应从一幢幢建筑入手，因为城市肌理的产生，在源头上，正是历史上不同局部的拼接，而拼接的实现最终都要落脚在独立建筑物的存续与延伸。

▲温彻斯特的百年老建筑上加了一横一竖两块现代幻灯片

在罗马帝国统治时期的英国首都温彻斯特，在一所普通传统住宅上，加建了两个幻灯片一样的钢结构框架，改动虽小、收获甚大，通过两幅玻璃窗，老屋可以和新时代的花园对话，它也因此重新活在当下。

▲西班牙穆西亚省的古镇科赫金｜一所简约而不简单的加建

还有西班牙穆西亚省的古镇科赫金。在这个传统的高密度居住区，建筑师阿热奈把一所民居的二层平台，改成了音乐家之宅，他的楼下住着妈妈和姐姐。加建的部分全部涂成白色，完全现代的表达，抬高的平台又让他可以把一座古城的灵感尽收底。

对照这个简单而用心的加建实践，当前北京胡同里的违建，简直太粗鄙了， 或许看成功事迹很简单，等一落到自己脚下，容古烁今的道路肯定要难走，有的时候要向时间俯首称臣，有的时刻又必须仰头挺胸，如何拿捏出合适的姿态更是一个全球性的难题。

一个个人的思维又汇聚成一股股的思潮。记得1962年，胡适去世时，蒋介石在挽联中写道：「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旧伦理中做旧道德的师表，新文化中做新思想的楷模，这很容易，唯有在旧伦理中做新思想的师表，在新文化中做旧道德的楷模，尤为艰难。

因其难所以可贵。唯有那种取之古今、用于新旧的人格自信，做到「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才能有效调和「古与今」、「新与旧」，因为在古今之变的近代中国，古与今、新与旧往往是难以调和的硬币的两面，一旦二者发生冲突，人们往往会采用否定一方而肯定另一方的处置方式。

殊不知「毕其功于一役」，总是会因激烈的对抗而分裂。好的处理方式应是一种呵护，既向传统敞开，又不丢失现代生活的价值和趣味，为城市做一些既可爱又可信的建设，不那么虚假，也不显得生冷。

▲连通后海与南锣鼓巷的河道两侧重建的传统四合院建筑

胡适年轻时是反孔子的先锋，晚年时却说孔夫子还是近人情的，问题出在后来缠足、科技、八股文，进而走错了路。胡适领悟了孔子的「近人情」，我们的城市建设何时能坦然放弃「缠足」和「八股」，仍旧是大难题。

倒是婚姻稳定且有众多红颜知己的胡适，也没少发生新欢和旧爱相遇的尴尬和斗争，结果胡适以中庸之法处理得很好。大路向前、各走一边，互相成为彼此的风景，这是否也可算作旧爱与新欢相遇的最美画面。

城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新旧的浮沉轮替，城市的美不也正在于一代代人的建设吗？同样，哪一个时代的汗水不值得表彰呢？那种厚此薄彼的做法，拉长了历史跨度来看，一定隐匿了无知的成分。

                                     ▲瑞典的Kulturmagasinet博物馆和图书馆连续的玻璃建筑连接起独立的古老建筑

   ▲纽约州北部一所建于19世纪中叶的荷兰小屋Ten Broek，

两所风格完全不同的小屋水乳交融

▲马德里艺术馆｜一层老建筑立面，二层锈蚀钢板材料

我始终认为，每一个时代的新欢都要尊重上一个时代的旧爱，唯有旧爱与新欢的和谐，才能从中显现一座城市的胸襟和情怀。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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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崔骥   编辑｜ch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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