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读海德格尔，大家都搞错了重点

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偷抢拐骗，坏事做尽，小学抢钱，初中辍学，未成年就进少管所，识字不过百。

突然有一天，跑来跟我聊海德格尔，胡赛尔，甚至比我懂得还更多，还能翻译我没读过的书。这叫不正常，这叫新闻。不，这叫奇闻，惊到我腿都合不拢的。

一个从小就学习优异，考过年纪第一，村乡镇里最会读书的苗子之一，从大学起就痴迷哲学，花了大量时间阅读哲学，乃至退学，哪怕长期从事流水线工厂重复无意义的繁重劳动，依然不减兴趣，意志坚定，且某种程度来说保持自我原则，洁身自好的人。

一个这样的人，翻译一下海德格尔，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这算新闻？

农民工这个身份，只是暂存的。太多人纠结农民工这三个字，看不见这个故事真正的关注点。

马尔克斯在写出《百年孤独》拿诺奖之前，曾在巴黎做流浪汉。交不起房租，房东不忍赶他出去，说做流浪汉依然还神采奕奕每天坚持读报纸的人，将来必有作为。对比如今网络看客多数做不了房东，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农民工什么的，根本不是重点。

大量的讨论围绕农民工配不配读书，简直让我感到荒谬。但这还不是最荒谬的，后面我们慢慢讲。

既然多数人那么喜欢强调农民工，便先聊农民工。

从报道里看到陈直自述，显然他的理想并不是做一个农民工。苦，累，漂泊，耽误读书，没朋友，没意义。这都是他亲口所言。

倘若不是为了糊口，倘若有一个条件稍微好点，且能符合他所擅长的工作，比如文学哲学翻译，想必他也会更享受后者。

那么，陈直这样成绩优异的人，为何会做农民工？

第一，年轻太执着激情哲学，不通现实规则的残酷，草率退学导致无学历，没文凭没门路从事脑力工作。

在《贫穷的本质》里，这便是典型的因为家境贫穷，而缺少信息和规划，试错成本太低。

第二，天性聪明，擅长思考，不重视物质。糊口即可。流水线虽然辛苦，但是“简单单纯”，做一些重复的体力劳动就有4-5000块

然而他没有料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并没有那么单纯”

第三，思想的深度并不代表力量。陈直长期浸淫哲学，这方面的能力值得肯定。但谈及金钱物质，这些似乎帮不上忙——最起码短时间内帮不上，翻译出版也不成功，文章结尾只能回去打工。

其实，有多少像陈直这个类型的人，对这篇文章感同身受。只不过其中有一些家庭比陈直好一点，所以没有去做农民工罢了。

如果一定要评论，我觉得以陈直的天赋，做流水线农民工算是浪费，是社会结构性的错误，是工业流水线无差别的剥削。但是陈直自己在这种长期的无意义的工作里“渐渐也不再考量对技术的批判了”，随波逐流无力挣扎了。

看了网上很多讨论，多数都在讨论农民工身份。这便是一种娱乐猎奇，一种流量消遣。

另外聚焦点，基本在于世俗金钱，哲学辩论。也有少数人聊家庭关系。

先说我对那些哲学辩论的看法，厌恶至极。借机炫耀自己的知识罢了，只恨主角不是自己，聚光灯没掉头打到观众席。

更有甚者越说越高昂，甚至开始沉浸在自己的理论推算中，喊起了口号。那滑稽的样子真让人忍俊不禁。

这些东西看看就过了，真想读哲学可以去看原著可以去听课，最没必要的就是听这些二道贩子自慰的声音。

当然也有几位只是涉及到相关内容谈了下，没有牵扯到这种自恋狂的辩论里，还算清醒。

再可能是网上比较广的几个金钱观。诸如回归生活，多赚钱，等等，学不会，不复读了。

网络观点为了博人耳目，常常走极端，提到赚钱，便把赚钱捧到最高。提到放弃哲学回归生活，又开始极端的媚俗生活，无条件的归顺且自我刻奇，引得看客高潮自诩掌握了平凡的真谛。这当然也很恶心——但我倒觉得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金钱并不至上，但具体问题还得具体分析。在我看来，陈直当然可以继续过这种一边读哲学一边打工的生活，但倘若能脱离这种无意义只为金钱而消耗的工作，那是最好的。

说到底人还是要吃饭，何况还要养孩子。与其被困在这种剥削型劳动里，去争取一点其他的门路换来饭钱，并不是坏事，也并不算拜金。

我看陈直自叙，读哲学读到绝望，后来放弃读书开始做一些翻译反而情况有所好转。这不就是拿掉了意义之后才真实的存在吗？

并不是媚俗生活，但放下寻找真梵净山的包袱，转头去真实的存在于生活之中，未必就是坏事。

所以我虽然并不赞成那些吹捧拜金，媚俗生活的论调，但这些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觉得。

尤其是陈直自己也陷在这种怪圈中。

一方面想找到使命信仰，一方面又承认自己不知不觉就过上了伦理世俗的生活。

一方面觉得工厂的劳动无意义，一方面又不得不重新回去打工。

一方面说自己不愿交友有一定的困难，但另一方面又尝试和老婆交流却又碰壁。

等等，原文很长，还有一些明显在挣扎的矛盾痕迹，不赘。

在我看来，去到一个更好的平台（比如有人邀请他做研究生）交到一些可以聊天聊哲学的朋友；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觅食方法，离开无意义的剥削，重拾对工业社会的批判；更好的更多的创作条件去追求哲学使命。

这是陈直应该做的。这不是拜金和媚俗生活，但这确实需要一定的金钱和生活。

我猜测，他有一些太迷恋哲学，却忘记了变通。太多教条引经据典，却并没有很好的运用。

最后，再说家庭。这才是我最想说的。陈直至少三次提到童年家庭暴力，以及数次提到家境贫穷。我觉得这才是最该重视、最主要的内容。

我觉得，陈直该读的不是哲学，而是心理学。而且，我丝毫不怀疑一些心理学书籍带来的震撼，会比黑格尔要多，要更有帮助。

我从文里，读到许多心理方面的问题。我觉得解决这些问题，对于他来说，才能更好的完善自己——毕竟这也是他的使命。

而且，解决这些心理问题，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既然他那么崇拜哲学，懂那么多知识。可又为什么要成立不温不火不冷不热，互相不理解的抖音vs哲学的婚姻？

为什么？这不是矛盾吗？

当然，如果仅仅是婚姻，问题并不大。也许不需要懂哲学，也可以如此。

可又为什么要孩子？这就是致命伤了。

在我看来，最不需要的，就是生下一个没有计划的，没有感情的，连生日都记不住的孩子。

在我看来，陈直因为童年的家庭暴力，导致了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些心理问题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却又草率的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会实现《原生家庭》里所说的那种延续——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但孩子是无辜的。

别的都不论，单着一件事，我觉得陈直并未如他思考哲学那样思考清楚。就和当初退学一样，是一种草率的决定，迟早会为之付出代价。

我丝毫不怀疑陈直的天赋，我读了他在豆瓣写的《使命》，还有其他的也会找机会继续读。我觉得一个人可以在如此难熬的劳动里依然找到激情不放弃思考是很难得的。

甚至，我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因为认识我的人也都知道，我也曾经被困在繁重的无意义的劳动里，最后好不容易才挣扎出来找到新的方向，且我也热爱寻找一些更深层次的意义。同时，我也不怀疑陈直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只不过知识结构极端和信息不对称，使其无法把握生活。畸人并不总是那么酷的选择，尤其是牵扯到孩子。

我觉得，陈直的故事应该具体分析，认真总结。除去趁机炒作热点，除去那些浮夸的哲学导师，除去纷杂混乱的教条和舆论。

真实的去弥补一些人生所必须的修复和维系，稍微回归一点点正常，也并不算背叛哲学。有时候意义不在书里，而在我们自己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