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叶云丨剑胆琴心真豪杰，我以我血荐轩辕

纪念谭嗣同殉难120周年征文

获奖作品

作者 杨叶云丨上海

纪念谭嗣同征文比赛

23年前，夏末秋初，我在中国近代史的插图画册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摸样——玄色紧身衣，月白长袍，左手叉腰，微微昂首，不拘的桀骜之气，透过薄薄的纸页，跃进我刚满十岁的心里。

世间无物抵春愁

合向苍冥一哭休

四万万人齐下泪

天涯何处是神州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我半懂不懂地读着你的诗句，缠着哥哥给我讲关于你的野史，找寻各种和你有关的书籍来看。在那之前，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男人，有女人。何为男人？我并不清楚。直到那个你离世97年后的初秋，你，强势地以一个鲜明到极致的男性形象，进驻我本该懵懂无知的心里，再未离开。第一次，我对异性有了强烈的认知，似乎男人就该是那样，血性阳刚，果敢无畏。

哥哥常常质疑，古往今来，天下英雄无数，比你更壮烈，更名垂青史，更俊朗不凡者数不胜数，为何我“非理性”地偏爱你，称你为“古今中外第一人”？

因为你的内心。

你是无暇的美玉，纯粹干净，纤尘不染。英雄不乏为名为利，或为名垂青史，或为愚忠愚孝者。而你，只为四万万苍生，或者，比世人所知的更加悲天悯人，你是为世间重塑的规则，普天下无论贫富，性别，种族的一切生命——是谓大慈悲。

世人只知道你维新变法，轻信无实权的皇帝，失败被杀。有几人知道，你是权贵公子，仗剑执笔，反对自己所在阶层拥有的一切；你是侠客，也是那个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的年代，难得的思想家，你的很多理论，放在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具有超前的意义；你是虔诚的佛教徒，你信奉佛法，对世间万物都心存仁慈。

逃跑的梁启超，出于别有用心的考虑，在为你立传时，写下了这么一段话“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我不相信，你被捕前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你就义，从来不是为了酬谢什么光绪皇帝，那是虚伪的保皇派康有为想做又没勇气做的事情。因为你说过“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我以我血荐轩辕，这，才是你选择赴死的真实原因。

你，从来不是狭隘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慢慢从女孩变成少女。我仰望着你，你的形象，模糊而清晰。

隔着百年的时空和生死，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上个世纪末，这个世纪初，我为你做过很多世人看来荒诞的事情。我在每个9月28日全身缟素，甚至头戴雪白的雏菊，张扬地站在中学的操场上等待升旗，缓缓升起的旗帜上，分明是你未干的血迹。我张扬地宣示对你爱慕，不顾周遭诧异的目光，一次次将写给你的祭文迎风点燃。

我一度特立独行，活在虚构的爱情里，不能自拔。

2004年夏，我去了北京，去了面目全非的菜市口，宣武门外的烂缦胡同。浏阳会馆你的书房原址外，我悲从心来，泪流不止—— 有伤怀，也有挣扎，我要接受现世的爱情吗？这对于你，算不算一种背叛？

我继续在你的世界里沉沦。2005年秋，我远赴湖南，去了大夫第和浏阳郊外的谭嗣同墓。我将一缕长发和用过的口红一起，埋在你墓前的泥土里，却在返回的途中，在雨后的半山坡上，摔得满身泥泞。

 我想放下。我又一次想要现世的幸福。

终于，我嫁做人妇。我对先生说，我的心里有块地方，将永远为谭君所留。先生答复，他从来不曾想过要我忘了你，他敬你是剑胆琴心的真豪杰，我心里为你而留的那块地方，他永不会触及。

其实除了你，上下五千年，我欣赏的男性还有很多。十二岁时，我去拜岳王庙，在岳爷墓前长跪不起，引人侧目。十六岁时，我写纳兰三叹，你是大慈悲，他是情圣。我读史记读到泪流满面，不为其中所记述的人或者事，只为司马子长。

先生总结说，我似乎特别偏执于一种残缺美——岳爷，容若，和你都是文武双全，英年早逝，司马子长满腹才气，却受了宫刑之辱。

可能是吧。

初中时，我在一本杂记中看到苏小小，这个万千男人心中梦一样的奇女子曾说，希望自己在最美丽的年纪，离开人世，这样世人所记住的，会是最完美的苏小小。

一语成谶，她果真如愿了。

就像你，永远不会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也不会因为世事变迁改变自己一腔热血的初衷——时光，定格在1898年9月28日的菜市口，三十三岁，血气方刚的湖南汉子，足够我仰慕一生。

你的史料能找到的都看过了，我还是时不时会搜一搜“谭嗣同”这个关键词，期望看到新的评论，或者影视剧作品。

可是每次搜到关于你的新闻，都很揪心。

浏阳会馆要拆迁了，烂缦胡同将不复存在…….

谭嗣同墓被盗，尸骨被盗贼拖出，暴晒在毒辣的日头下。文物部门出资，附近村民合力将你的尸骨重新放回墓中安置……

泪流满面。

如果早点知道，我愿意再次去到那个地方，将你的一把傲骨捧在怀中，那是情人的胸膛，也是民族的脊梁！

慢慢的，我对你的感情，已不再是少女时代，对一个光芒万丈的男性，单纯炽烈的爱恋。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养成的依赖，或者，已经幻化成一种类似宗教的信仰。比如，在我痛苦不安，烦躁愤懑时，想起你，就会平静；在我面对世间不公，偶起恶念，想起你，就会惭愧；在我无力失望，想要放弃时，想起你，就会有力量。

先生说，这正是他预见并希望看到的，最好结果。 

你一直在天上，注视着我，注视着你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视的万千苍生。

我早已过了愤青的年纪，却依然为世间各种与己相关或不相关的事情愤慨不已。因为，那些不是你想见到的，不是你慷慨赴死时，心中存有的那个梦——那个万众平等，人人仁爱的梦。在你的眼中，世界由物质构成，而物质的本体是“仁”。只是可惜，在你就义百年后的今天，越来越多的“不仁”充斥着这个世界。

但你可以欣慰，你影响了很多代人。除了我，还有很多很多至今将你奉为“先生”的年轻人，我们继承了你的精神，也将继续传承给后人。

等孩子大一些，我就会给她讲你的故事。你的童年，少年，青年，你的大事，小事，轶事，有一天，她会和当初的我一样，透过史书，看到一个了不起的中国男人。

2018年的9月28日，是你的120周年忌日。

写下这许多，希望你在天上能够看到。

哀我复生，长眠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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