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任公活在我们身上 ,作者饮深井冰室主人
比饮冰室更加深井冰一点的饮深井冰室。
这是摄于光绪丙申八月十九日(1896年9月25日)的一张合影。(啊不,图上画的是摄影前1分钟的情况。)照片中的人物是:梁启超、谭嗣同、汪康年、宋恕、孙宝瑄、吴嘉瑞、胡惟志。摄影的地点是上海的光绘楼照相馆。
根据1890年9月28日《申报》,光绘楼规模最大时“房宇宽敞,铺置雅丽,所照人物、山水、房屋、内外,均有专镜。且用药料、裱纸均系西国极品,而金水、银水尤为加重,故能耐久不退,与众不同。”
↑ 唔……上次是一品香,这次是这个高大上的地方,看看任公和他的基友们都去些什么样的地方浪。
光绘楼照片背面的广告,上面地址为福州路11号。(图片来自网络)
好了,照片实际上是这样的:
这张照片充满了佛学的意味,也暗含着佛学在新的时代里新的意味。但我们先不管这些深奥的东西= =先来认识一下照片上的每一个人,八一八光从图片上看不到的信息(唔,有些是我瞎扯的)。
出身于显赫官宦家庭的孙宝瑄,实在是一位又爱读书,又爱交朋友,又爱写日记的惹人爱的宝宝(嗯?),幸好有了他,我们才得以知道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
——当然也幸好有我们伟大的丁在君把他抄在了《梁启超年谱长编里》,因为孙宝瑄1896年的日记后来佚失了……
不仅有当日的记录,第二年还有追记:
宋燕生日记里也有这件事,不过只有简单的一句:“浏约照相光绘楼,共七人。”
但是,这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影楼照相这种自恋值爆,表逼格爆棚的玩法,果然都是浏阳(谭嗣同)的主意!!!!
一点也不意外呢!
复生爱臭美,这不是我说的,是真的,真的,真的,此处可以重复一千遍。
既然我们知道了照相是他的主意之后,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有几个人像是蓬头垢面睡眼惺忪临时被拖进照相馆的,而他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
复生,你这身衣(床)服(单)一个星期前就订制好了,姿势也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了,就为了等着彰显你与众不同的这一天的到来,是吧!
(更多证据请接着看下去。)
头发没梳,虽然很纠结,但是穰卿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是一个好人。更重要的是,他很忙,他没空care这些,出来跟你们玩也是为了拓展业务…………。
就连巨忙无比的任公也不得不说,嗯,你比我忙,报馆的事一件都离不开你。
但是穰卿默默地收好了朋友们的来信,让我们又发现了一件事!(孙宝瑄日记,和汪康年师友书札,实在是get这帮人整天都在干些什么的两大法宝!)
这是复生给他的信:
可以的,这很复生。虽然拍照片前准备充分是我瞎猜的,但是这里足以体现,照片印出来后,复生端详了五百遍,又各种PS,发朋友圈,求赞……我们来仔细读一下:
同人咸欢喜赞叹——这不就是“大家都给我点赞”吗!!!!
造像若佳,请其将原玻璃片存留勿遽揩去,以便回购随时晒印。——底片给我留着啊!我以后高兴的时候就随手打印一张,贴床头,贴手账上,贴照片墙上,印T恤衫上,印马克杯上,撩妹用,撩汉用……(当然,前提是,“造像若佳”,如果不好看的话,千万别印啊!!!!!!
请其将雁菩萨与嗣同二躯另晒上一块小磁片。——PS早就有了,复生你城会玩!(不用急,我来给你P好了,你想P成啥样我就给你P成啥样。你不想P成啥样我也可以给你P成啥样……
此大魏太和几年龙门摩崖碑也——什么鬼!(话说你想P浮雕效果我也可以给你P啊复生……)
这里再补发一条#谭梁#:
这封信的最后说“书到梁君必已行(注:这时任公回广东去了),仍望留此书于其返也视之。”——我这些臭美的话,一定要让任公看到啊!!!!!
(穰卿:好好好。你的信我全都放得好好的,让“后之考据家”都知道你是一条蛇精病(。
从这张照片上我们可以看到倒霉吴雁舟好像闭眼了(。
然而从刚刚那段话里我们却得到一个信息:
复生晒照片的时候各种强调雁舟像一个“入定菩萨”,各种吹捧,还打算把他们两个单独P出来……
这这这这种把自己高贵冷艳,旁边的人闭眼的照片发各种社交账号,还特意把人圈出来,是什么行径,我就不说了……
复生师事雁舟这件事啊,倒是真的。他自己说:“吴雁舟嘉瑞为余学佛第一导师。”——你就这么对待你导师的???
(然后你再看刚才这段话,用“菩萨”忽悠完闭眼的雁舟,复生又开始用“龙门摩崖碑”“碑中之上首”来忽悠没梳头的穰卿了,企图让穰卿也帮他转发转发写个评语……
穰卿: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关于这件事,任公没有给我们留下一条信息,只给我们留下了一张美丽的脸(?)。嗯,他也是很忙的,出来玩嘛就玩一下,玩完继续加班加点做公众号去啦~~~~~~~
对旁边那些看起来没吃饱的,没睡醒的,任公的内心大概是这样的:嗯?你们至于吗?就算是强行被复生拖起来的,你们有我日不遑食,夜不遑息吗?
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存在感……关于他的梗也很少。(更有名的可能是他哥胡维德吧。)这一年十二月,任公给穗卿的信中有一段吐槽:
“仲巽堕学,无异他时,此子可惜。”
哎……不好好学习是要被任公鄙视的啊!(我好方,以后我懒惰的时候就看一下这条鄙视好了……
(闹够了。)
这张照片记录的不仅仅是这一瞬。照片中反映出的维新士夫交游风尚,和某种佛学情结,可以延伸到摄影前后很久。
1898年,谭嗣同流血牺牲后,孙宝瑄作诗挽谭嗣同:“慷慨悲歌气若虹,志扶赤县有陈同。可怜变法须流血,莫让先生血独红。樽酒谈禅把臂豪,久于生死等鸿毛。何期当日竹林友,坐看先游法界高。”
1899年,宋恕赠诗梁启超:“块独伤心阮嗣宗,竹林旧梦了无踪。生死离合人间事,中散琴声洛海东。”
“竹林”、“法界”,无不指向那张合影,和孙宝瑄的偈诗。
1903年,孙宝瑄检书后在日记中又说:“余家佛书两百余种,余丙申年在上海所购也。……是时谭复生、吴雁舟同过海上,聚谈甚乐。余之佛经,皆彼两人所代购。而复生死矣,雁舟官云南,久不得消息,不知何故。”
……
回到1896年,照相当日。宋恕还在日记中记录:就在照相过后,“复与浏、吴至格致书室买书。”
戊戌庚子之后,国中气候愈发沉闷压抑,曾对新世界充满狂热与幻想的维新士夫们多郁郁不得志。在“樽酒谈禅把臂豪”中谈吐新学的酣畅岁月,变得令人追思成疾。
那是一种短暂的意气风发,一种缺乏根基的蓬勃兴盛。
但那的确是一个独特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佛学的语汇被奇妙地用来描述和分析新鲜事物,对佛学本身的理解也同时放出异常的色彩。这个时代里,治佛者不再堕空,反因对世变异常真切的感受,而“救世心切”,而能“慷慨担任”,乃至“勘破生死”(孙宝瑄评谭嗣同语)。
因此佛学与“新学”(如化学、光学)可以毫不相悖,甚至融为一体。所以他们会把“觉悟”比作矿石炼成,不复堕落;把照相看成是“相”在本来“无相”的世界偶然呈现。
所以我们有了这张充满佛门意味的照片。
所以我们有了“于光学中现身”这样的语言。
✧ - 茄子 - ✧
纪念这个奇特的时代
最后用给复生的照片点赞的好朋友之一刘善涵(字淞芙)的题词,来结束今天的文章:
繄何人,虚空自在,放大光明身,普照一百一十一世界,是影是形不可得而名也。然闻之佛法之身,广大无与等,焰目于此能观察杳杳,知法界无形相,今一一现世间像,不其碍与。若如来现相品十度放光口齿眉两足轮足指趺膝现种种身,是常依根摄化光也。……图中左肩右膝着地,手合十而气沉肃者,其我壮飞尊者乎?高坐于右方者,曰宋恕燕生、曰孙宝瑄仲瑜、曰汪康年穰卿。结伴跏坐者曰胡庸仲逊,左结跏坐者曰吴嘉瑞雁舟,右跪坐者曰梁启超卓如。析之则七,合之则一,道扬人天大会,其适然耶?大地山河,了了到眼,见者莫不皆欢喜。
号外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