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谭嗣同殉难120周年征文
二等奖获得者
作者 罗曼丨文学硕士、传媒从业者、现居南京
纪念谭嗣同征文比赛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堂讲戊戌变法的历史课。老师讲到谭嗣同就义的时候,少年的我感觉心上被灼了一下:历史书上属于他的文字,历经时代风雨,仍爝火不息。
烈士的光环太过耀眼,让我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更立体的谭嗣同:他是晚清著名的诗人,以芬芳悱恻之语写尽祖国大地山川;他是一代侠士,以勇猛精进之姿祛除封建专制之魅;他是开一代新风的哲学家,以参天竞物之心叩问整个宇宙大我的涯际。
试问冰天炼奇骨,暂教佳句属通眉。
让我们一起走进谭嗣同的诗歌世界,感悟他那天地不朽、日月同光的人生乐章。
人生篇:
四望桃花红满谷,不应仍问武陵源
谭嗣同的诗作,最有名的除了《狱中题壁》,就是这首选入初中语文课本的《潼关》: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潼关》
潼关是地势险要的兵家必争之地,峰峦如聚,波涛如怒。面对天地之悠悠,诗人感到的不是自己的渺小,而是化身山河,去拥抱自然的伟力,投身历史的洪流。
谭嗣同写这首诗时年仅14岁,正是初二学生的年纪。少年心事当拿云,每个人都有过打马狂歌的中二青春。然而,谭嗣同的纵笔挥洒,背后又是怎样的人生境遇呢。
1877年京师大疫,12岁的谭嗣同感染白喉,昏迷了三天三夜才苏醒。死里逃生之后,他才得知,母亲、大哥、二姐已经在五日之内相继染病去世。失去母亲的他随父亲谭继洵到甘肃上任,父亲的小妾对他种种虐待,还挑拨他和父亲的关系,导致“可以与子言孝,不可与父言慈”。
封建宗法制度下,弱小者的处境难以想象。他们,甚至没有反抗的资格。然而,谭嗣同的诗风依然明朗开阔,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量。
他在险峻逼人的崆峒山感受到的,竟是生命的明丽:
四望桃花红满谷,不应仍问武陵源。
——《崆峒》
武陵源,就是陶渊明笔下的理想国桃花源。传统文人都把归隐当作寄托,可谭嗣同敏锐地感到,真正的安宁,不是远离尘世,而是拥抱这个宽广、多变而艰难的世界。
在与山水的相拥中,山川有情,心无疆界,个体与自然浑融一体:
云随一磬出林杪,窗放群山到榻前。
——《山寺》
少年时的坎坷经历没有让他陷入一己悲欢,反而使他将自己的生命同整个宇宙紧密相连。
学术篇:
春风不动秋千索,独上红楼第一层
西哲尼采有云:凝望深渊过久,深渊亦回以凝视;缠斗恶龙过久,自身亦化为恶龙。
谭嗣同的坎坷经历,在封建宗法制度下绝不是个例。然而,弱小者被岁月熬炼成年高德劭的尊长之后,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对后辈晚辈威压欺凌;受尽压迫的平民士兵,一日揭竿而起,最后仍不免于黄袍加身,将江山视为一人一姓之私有。
谭嗣同不愿变成恶龙。他要打破封建古国历史轮回的魔咒。
正如他十八岁那年在《望海潮·自题小像》中写到的:
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香草美人是古代抒情诗的传统,以男女恋情比附君臣际遇。在哀婉动人的辞章中,无数才子甘心自比卑微的怨妇,而谭嗣同笔下的少女,却自有别样的风骨:
六幅秋江曳画缯,珠帘垂地暗香凝。
春风不动秋千索,独上红楼第一层。
——《古意》
珠帘垂地,意味着女主人公门前冷落车马稀。但她既没有孤芳自赏,也没有任性寻欢。她独自登高,游目骋怀,寻求更宽广更美丽的天地。拭去了灵魂沾染的奴性和怯懦,才能拥有更自信、更健康的人生。
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国民,是谭嗣同终生的奋斗目标。于是,他写下了被誉为“十九世纪末的人权宣言”的哲学著作《仁学》。
究竟怎样的人生观才叫“仁”,怎样的政治制度才叫“仁政”,中国人争论了几千年。谭嗣同在《仁学》中开宗明义:“仁为通,通之象为平等。”
“仁”就是“通”,打破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自然的阻隔,因为宇宙万物本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整体。封建礼教要求儿女绝对服从于父母,妻子绝对服从于丈夫,百姓绝对服从于君主,表面看起来很和谐,实际上人与人之间只有压抑没有沟通,是最大的“不仁”,
“生人无以忍受也”。
封建经济把求新求变、互通有无的工商业视为洪水猛兽,闭关锁国,表面上获得了安定,却窒息了社会的活力,阻碍了人性的健康发展,“游惰困穷,至于为人翦灭屠割”。
站在宇宙运化的高度,万物本无高下,人为的隔绝可悲可鄙,因此“通”的结果必然是“平等”。谭嗣同以此为出发点,对封建君主制度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指出“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结果却“不为君主,即詈以叛逆”,“中国人犹自以忠义相夸示,真不知世间有羞耻事矣!”锋芒之犀利,今天读来仍掷地有声。
事业篇:
斗酒纵横天下事,名山风雨百年心
读谭嗣同的著作,会发现,学术的境界竟可以这般雄浑瑰丽,如翱翔九天的凤凰。
原因是,谭嗣同既是思想者,又是行动家。用他的诗形容,就是“斗酒纵横天下事,名山风雨百年心”。
谭嗣同少年精研剑术,据说可以在雨中舞剑而不湿身;青年投笔从戎,入新疆刘锦棠麾下,19岁就荣立军功,被赏四品顶戴;他还有纵横捭阖的商业才能,小试牛刀,就把资金困难的《时务报》,办成了上海数一数二的报业集团。
谭嗣同不仅勤于事功,而且学识超群。
洋务运动后,士大夫都认为中国有了坚船利炮,就可以成为一流强国。谭嗣同看穿了“同光中兴”背后的局限,指出仅有技术而无科学思想,不能真正走向现代化:“算学即不深,而不可不习几何学,盖论事办事之条段在是矣。”
又如用万有引力定律解释天体运动,举世认同,谭嗣同却在一篇名为《以太说》的文章中大胆质疑:
日月星地之各吸所吸,其力何能制而不相吸附?日月星地之互吸所吸,其力何能保其不相陵撞?其非力之一辞所能尽矣。是尽有至大至精微,无所不胶粘、不贯恰、不莞络而充满之一物焉。
——《以太说》
2017年,中国的“悟空”卫星第一次探测到宇宙间“暗物质”的存在,它的主要作用之一就是在星系旋转时,提供额外的引力,来阻止星系的解体。这一发现,竟与谭嗣同120年前的推想十分相似。
有科技史家掩卷感叹:“如假以天年,其成就定不可限量。”
是的,如果谭嗣同没有英年早逝,他的成就定然不只是历史书中那寥寥几行。
晚清处在“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整个中国面临挑战,也不乏机遇。时代轨迹中的士大夫精英,凭借资源和实力,又得风气之先,建功立业自是水到渠成。名重一时的维新派官员王照,曾上书言事引发礼部六堂官革职,后来潜心语言改革,编制的《官话合声字母》,成为今天使用的汉语拼音蓝本。“维新四公子”之一的陈三立,遭遇家国变故之后躬耕诗田,发扬了“同光体”诗派,成为近代最负盛名的古典诗人。
哲学、科技、经济、兵法、诗赋、传媒……谭嗣同只需攻其一点,即可开宗立派,青史留名。
然而,他悬崖撒手,不惜将自己的珠玉之身,焚于革故鼎新的烈火之中。从此,晚清思想界的明星,光芒初现,化作没于天际的彗星。
这是令后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为什么这样痴情,这样痛切,竟不肯“假以天年”呢?
政治篇:
地沉星尽没,天跃日初熔
谭嗣同的《狱中题壁》,是解开他生死迷题的钥匙: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狱中题壁》
世人读此诗时,常常争论康梁的出走是否有担当,而谭嗣同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去留肝胆两昆仑。”伟大事业的成功,舍生取义和薪火相传同样重要。殉道者的血色,让大众受到感召,看见希望;而活着的猛士,带领群众奋力前行。这首诗,不仅是烈士的战歌,更是一位政治家对战略格局清醒的评判,也是一位哲学家对历史规律的敏锐洞察。
他追求生命的广度和深度,看穿生死,将整个生命融入宇宙的运化中。
120年前的那个秋天,一场秋雨一场凉。慈禧发动政变,重新垂帘听政,各项新政被裁撤,同情变法的权臣或罢官,或隐退,或缄口自保。局势又恢复到变法前的阴晴不定。
天公不语对枯棋。一场轰轰烈烈的改良自救运动,暗淡成一出忠臣义士的末世挽歌。
谭嗣同不忍面对,也不肯放弃。
于是,他把自己的生命化作了一枚棋子。菜市口的血色中,他飘然而去,回归宇宙的苍茫。
守旧派长长地舒了口气,维新派的羽翼被剪除,权力地位的威胁终于消失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自己失算了:
封建统治的顽固颟顸,在血雨腥风中暴露无遗。士大夫阶层与满清政府离心离德,更有无数留学海外的青年学子,读着《仁学》热血沸腾的字句,走上了民主革命的风雨之程。
谭嗣同的生死抉择,为维新派、乃至中国盘活了整个局势。
他,以哲学家的智慧、侠士的勇气、诗人的至情,真正做到了胜天半子。
就像他在《晨登衡岳祝融峰》中写到的:
地沉星尽没,天跃日初熔。
初熔的红日,是那么光彩夺目,那么灿烂辉煌。
“五四”的火炬照耀下的一代青年,北走苏俄,南下乡野,终于找到了劳工神圣、世界大同的真理。而他们常常动情地回忆起的,是《仁学》对自由平等的启蒙……
“亘古不磨,片石苍茫立天地;一峦挺秀,群山奔赴若波涛。”山川河岳,谭嗣同伴着故国风尘一一走过,最后托体山阿,竖起民族的脊梁;宇宙星辰,他怀着对生命的眷恋上下求索,终于化身龙光北斗,在沉沉的黑夜中,闪耀着光明的前奏。
而今,这星光还在继续燃烧着,在祖国旧貌换新颜的大地上,在劳动者勤奋的双手中,在孩童纯真的眸子里。
碧岑长青 山河同在
一个你不知道的谭嗣同
一段你从未听闻的近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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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新论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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