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李让眉此间清坐 ,作者李让眉
诗书闲谭
谭嗣同诗作《鹦鹉洲吊祢正平》作于1892年秋。是时,他的父亲谭继洵任湖北巡抚并驻武昌,谭嗣同随父宦居。这年秋季,他游于武昌城外江中之鹦鹉洲。鹦鹉洲得名于祢衡所作之《鹦鹉赋》。后祢衡被黄祖杀害,亦葬于洲上。
历代颇多墨客皆于鹦鹉洲留诗,单是有唐一代,就有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李白“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孟浩然“昔登江上黄鹤楼,遥看江中鹦鹉洲”等篇句。鹦鹉洲于明末逐渐沉没,清乾隆年间,新淤鹦鹉洲,已于汉阳连成一片。
祢衡,据《后汉书·文苑列传下·祢衡传》载:“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祢衡时任江夏太守黄祖之幕宾,其子章陵太守黄射大宴宾客时,祢衡即席挥笔写就一篇“锵锵戛金玉,句句欲飞鸣”之《鹦鹉赋》,《后汉书·文苑列传下·祢衡传》就此而载:“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衡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后祢衡因出言不逊而被黄祖一怒杀之,黄射“徒跣来救,不及。祖亦悔之,乃厚加棺敛。衡时年二十六,其文章多亡云。”谭嗣同感慨于此,并发出“鱼腹孤臣泪秋雨,蛾眉谣诼不如汝”之慨叹。
谭嗣同喜读《后汉书》《三国志》等,《石菊影庐笔识·学篇》第四十篇、四十二篇均为二者之书评。《三国志》于祢衡无传,《后汉书》录《祢衡传》于《文苑列传下》中。关于祢衡其人其事,应是由此而读之。
祢衡墓,据《清一统志》载:“湖北武昌府,鹦鹉洲在江夏县西南二里,祢衡墓晨鹦鹉洲,今沦于江。”嘉庆二十年(1815年),汉阳知县裘行恕主持将祢衡墓迁至新淤起之补课洲(今汉阳鹦鹉洲)。后毁,今重建于汉阳龟山南麓园,原碑仍存。
今值端阳,借诗中之魂屈原而转让眉此文,希望为大家呈现这首诗所呈现出的谭嗣同最真挚的内心世界。经让眉解读,诗中所涉及各种角色纷纷登场,有死去千年的灵均,有矛盾集于一身的祢衡,有可为“小儿”可为“虎”的黄祖,又“如此头颅不敢取”的曹操。交相辉映,矛盾层生,生死跌扣,炫目而精彩。顺祝各位畏友端阳安康。
近日为谭集作笺评,细理了一批谭嗣同的诗稿,比囫囵粗看时又有了些不同的态度。翻到《鹦鹉洲吊祢正平》,为着它与屈子有些骨血关联,又时逢端午将近,便想着索性写篇短文谈谈。
最早接触谭诗时,我便对这首诗的末几句有很深的印象:“鱼腹孤臣泪秋雨,蛾眉谣诼不如汝。谣诼深时骨已销,欲果鱼腹畏鱼吐”,从“公无渡河公竟渡”式的结局腾跃而起,直指殉后的世界,不独视角新奇,也算得为这个最终选择了留下的青年留下了一句音韵决固的谶语。
据朋友维欣查考,写这首诗时谭嗣同实岁二十七,经历了上年又一次科考失利后,正随父宦居武昌胭脂山巡抚署——这番游鹦鹉洲,也不外他武汉三镇行游往来间的偶一回散心。
谭嗣同本人很爱读《后汉书》,加之尤擅昆曲,那么徐文长所作《四声猿》中《狂鼓史》里的安工老生戏《骂曹》自也熟稔。
故而此番既来鹦鹉洲,吊祢衡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鹦鹉洲得名于祢衡在此即席而作《鹦鹉赋》,又以祢激言受戮后埋骨于此,便更多了一层生死流转的气味。虽则故洲已沉于明末,然有此地名,便也足为文人承托一些无地措放的狂慢。
今之大众对鹦鹉洲的记忆或者都会溯至同一个端点——唐崔颢的《黄鹤楼》。
黄鹤楼(唐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诗以黄鹤入篇,云天不见遂欲转顾人世,潇洒冲折,一气浑下。有此旷荡开局,则尾稍欲起日暮乡关之叹,当必以狂士埋骨、芳草萋萋之时景接下晴川之树的生气鲜明,乃能生出死生一瞬,愁入苍茫之力——在此诗中,鹦鹉洲实非普通地名,而是全诗由盛转哀的一个灵巧的变音。
安史乱后,李白遭谪又赦,归返江夏时亦有对崔的致敬之作:“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整体构架皆与黄鹤楼如出一窑——慨鹦鹉去而不返,乃由景境归致自身,但缘有洲上一点孤月,李诗尾句较之崔作则更见收敛。只惜青莲晚年力弱,不免略见亦步亦趋之态,又将鹦鹉洲的生死感淡化为西飞陇山的“往来处去”,情绪提至颔联,则后继无力,一句“何青青”也就不免抖成了空包袱(惯读老杜之辈,见到三平尾总是要提一口气等好戏的),到头虽诗境仍旷,却不免有些闷闷柔柔,稍欠捭阖了。
言至此节,便可谈谭诗。诗谓:
鹦鹉洲吊祢正平(清 谭嗣同)
云冥冥兮天压水,黄祖小儿挺剑起。大笑语黄祖,如汝差可喜。丈夫啙窳偷生,固当伏剑断头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贵其所。侧闻汉水之南、湘水之浒,桂旗靡烟赴箫鼓,若有人兮灵均甫。波底喁喁双鬼语,岁岁江蓠哭江渚。江渚去邺城,迢迢复几许。有血不上邺城刀,有骨不污邺城土。邺城有人怒目视,如此头颅不敢取。乃汝黄祖真英雄,尊酒相仇意气何栩栩。蜮者谁,彼魏武。虎者谁,汝黄祖。与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鱼腹孤臣泪秋雨,蛾眉谣诼不如汝。谣诼深时骨已销,欲果鱼腹畏鱼吐。
再读之下,我觉这首诗有趣在于——题目虽谓之《鹦鹉洲吊祢正平》,但通篇用的却并全然不是后人追吊的声气。这首诗的第一视角一直在祢衡,字字句句,全无一分出于俊游此地的谭嗣同之口,那些不平与忧艾的心思,均是托弥衡的喉咙喊出来的。
是以诗题若为《鹦鹉洲代祢正平作》,或当更切。
全诗拉了一场折子戏,这种布置在素来要演全本的小歌行里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有些实验意味——如若此节看不明白,便很难摸着全诗的脉络。
“云冥冥兮天压水,黄祖小儿挺剑起”。当前二句有些肖似京剧的引子,譬如《坐宫》中四郎念的“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以念景带唱事——这是谭从戏曲里得来的肌肉记忆。
从黄祖挺剑而起的画面不难看出,谭将这一折的开篇设在了祢衡刚刚说完黄祖““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这个爆发点之后——即使在戏剧中,这也是个很大胆的切面。
天云压水,是引雷霆而未发,有此蓄势,则其后从祢衡视角看去的“黄祖小儿挺剑起”,便随之生出一种“算定你也该发作了”的讥诮来。
也即是说,在谭嗣同的设定里,祢衡是早有所备,自来寻死的。
“大笑语黄祖”后,便都是祢衡临戮前的念白了。谭恐人看不出他这种“当尽便须尽”的意思,当头便特地让弥衡重复了一次:“如汝差可喜。丈夫啙窳偷生,固当伏剑断头死”:厌倦了惰惫偷生的日子,想死个痛快,而死在黄祖手下原还是可喜的。
而后换韵贯底,由死贵其所始,将鹦鹉洲与屈原流放的鄂渚叠连,遂转致灵均。“桂旗靡烟赴箫鼓”,既是祢衡当筵想望,亦映“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的山鬼——乃得引以“若有人兮灵均甫”之恍见。
“波底喁喁双鬼语,岁岁江蓠哭江渚”,此二句是写祢衡所隐闻,波底双鬼,一为原生神祇山鬼(即山神),一为“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屈原。除为后者抱屈之外,双鬼并峙,原亦有几分虽死而“托体同山阿”的傲意——穿透来看,实则亦不难见出谭嗣同自身轻死轻生的时空观了。
死既必然,后则自当还归自身——言辞渐趋迫切,也不免便略生絮叨了。“江渚去邺城,迢迢复几许。有血不上邺城刀,有骨不污邺城土。邺城有人怒目视,如此头颅不敢取。乃汝黄祖真英雄,尊酒相仇意气何栩栩。”说邺城裸衣骂曹而终不得一戮,反不似黄祖,言语相激便能轻动其意气。“蜮者谁,彼魏武。虎者谁,汝黄祖。与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这便是谭嗣同的生死观了:与其被鬼蜮阴私构害,求死而不得,倒不如以力敌力,抗暴而死,堂堂正正,又痛痛快快。
到最末一句“鱼腹孤臣泪秋雨,蛾眉谣诼不如汝。谣诼深时骨已销,欲果鱼腹畏鱼吐”,镜头转动,切入了屈原的画外音——前篇的“汝”均为黄祖,而此处的“汝”则是祢衡了。此节是对生死观的加强,不独让临戮之人(弥衡)说话,也让已死之人(屈原)有了开口的机会。
谭嗣同看到“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之后,世界并未停留在“箜篌所悲竟不还”这样孤勇悲壮的荒寒哀歌里,他所担忧的是“谣诼深时骨已销,欲果鱼腹畏鱼吐”——积毁销骨,与小人周旋太久,自身声名俱灭,最终赴死即使意在牺牲,也早已再没了这个资格。
视以他来日的抉择,我们便知这实则是一篇预言——早在死前六年,犹是懵懂衔愁的好年纪里,他便已在反反复复地思量起死亡。
谭嗣同禅法华严宗,对时间与空间本便都有独到的意证。
在其论作中,我很喜欢他的这一段辩述:“今夫我又何以知有我也?比于非我而知之。然而非我既已非我矣,又何以知有我?追乎知有我,则固己逝之我也……今试言某者是我,谓有一是我,余皆非我,则我当分裂。谓皆是我,则有万万我,则我又当分裂……一切众生,并而为我,我不加大;我遍而为一切众生,我不减小。”——何方可化身千亿,也自因对生灭视如常事,他才能如此冷静地洞见死亡,并且轮驰无断地追索它的意义。这样的思考,在谭诗里每不少见。虽偶见过激,偶觉痴稚,但终究如此不断的自我否定和解构,也才是这个青年的魅力所在。
是以我更愿认为,这首《鹦鹉洲吊祢正平》原是谭嗣同假借祢、屈的对唱,为死后不能言语的自己写下的自白——究竟在相信“三世一时”,无所谓过去未来的他看来,时点的阻隔原是最不值得惧怕的东西了。
行文至此,我已不有些忍砸诗。
虽然这首诗体式很见尝试之勇,但不得不说,作小歌行时,倘令戏曲中陶冶出来的清人与听惯宫廷䜩乐与胡乐的唐人相较,天然便处于语感劣势——念白多而不精是一件,韵脚、节奏的安排掌握,又是一件。
谭之《鹦鹉洲》体现了他后期诗作中难得一见的老实,说话即明白地喝骂,邺城一段几乎全无景语,兼之颠倒夹缠,颇不简净。这种景白分致的写法,实是戏本子里常见的安排,而人鬼对话,则又有楚辞祭歌互应的影子在——然而这二者代入诗歌,却都是有些水土不服的。
谭能古琴,擅昆曲,但视此长篇排布,却并未能体现出太强的韵律性。全诗两个仄韵一贯而下,换韵时未见情绪转振,音口切换时,声韵也不施加佐助,这便不免要极大地损费了诗人的元气——倘由李白来写,则必然在“汉水之南、湘水之浒”换为平尾,复于“江渚去邺城,迢迢复几许”、“鱼腹孤臣泪秋雨”处再转两韵,平仄交错,缓急相就,则全诗当更有冲折抑扬之美。
言及此节,我自己也觉无趣了,但想来站在千万个触手即亡的瞬霎中的谭氏显然也并不会在意。
诗与他的死一样,都已走入了时空。他们同构他的本我,而后随聚随分,只留下我在书斋中对着他的一卷《莽苍苍》犹自孜孜扶额,徒然辨悟。
这,或也当是他用种种的不完美,故意留给后人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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