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从卡洛斯的诗中学到什么技巧？ | 胡续冬译诗分析
这是 敖学院 的第 30 篇 原创 文章
这一期我们选登卡洛斯·德鲁蒙德的五首早期作品，选自1930年出版的《一些诗》，译者是北大世界文学所的教授胡续冬。
下面，我们来看看能从中学到什么具体的写作技巧。
1
写动态的两种方式
米纳斯舞厅
蒙特斯克拉罗斯镇上的西班牙舞女，
在混血的舞厅里跳了一曲又一曲。
我用我棕色的眼睛剥光了她，
露出她被蚊虫叮咬的丰满身体。
她右边的大腿上有子弹留下的印记，
她镶有一颗金牙，笑得虚情假意。
但她漂亮啊漂亮，肉感又给力。
最爱她那两扇黄臀扭来摆去！
上百双巴西眼睛追随着
她的大奶子晃出来的柔软与甜蜜。
《米纳斯舞厅》由充满活力的对句组成（每两句构成一个意义的单元）。这首诗的画面性感，语言不避俚俗，在词语的起伏波动之外，还有韵脚的协助。开头两句和结尾两句是这首诗的相框，舞蹈者和观众都有了；中间部分是“我”和舞女之间眼神浪笑你来我往的一个个瞬间，没有具体故事，却隐现叙事的线条。
我们来看其中的三句诗。
“我用我棕色的眼睛剥光了她”，这是诗中最核心的动作，其他诗句都围绕它发挥作用。这一句相当于说，“我贪婪地望着她，我多么想剥光她的衣服”，这就是一个寻常的说法了。“我用我棕色的眼睛剥光了她” 的好处是：1.有夸张的戏剧性，2.经过修辞的压缩，直接突出愿望或效果，制造出动感。
► 练习1
你能否写一个类似的句子，比如，“我用憎恨的目光捶响他的驼背”
你的句子：
“她右边的大腿上有子弹留下的印记”，她惊心动魄的故事发生在过去。写一个具体细节，增加了一个时间上的维度，让诗更立体。点到为止，很加分。
► 练习2
你能否写一个类似的句子，比如，“他点烟的姿势来自童年在海军俱乐部看的电影”
你的句子：
“但她漂亮啊漂亮，肉感又给力”，这种感觉本身，是这首诗赞颂的对象。
漂亮啊漂亮，既是赞不绝口，也是对音乐或舞蹈不断重复的形式的回应（一曲又一曲）；肉感又给力，在后面句子里“扭”、“摆”、“晃”的动作中得到了进一步体现。
总体来说，这首诗并没有多么惊人的句子，但把它各方面的优点结合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来看下面一首诗——
午睡
给马丁斯·德·阿尔梅达
米纳斯的一家人
在晒太阳
开开心心地坐在地上
不说话。
小儿子
眼望着天上，
不过不是看太阳，
而是看一串香蕉。
把它摘下来，爸爸。
爸爸摘下了那串香蕉
分给所有人吃。
米纳斯的一家人
正吃着香蕉。
大女儿
抠着膝盖上面
一块疮疤。
她的裙子没能遮住
紧致、有型的
棕色大腿，
但没有任何人留意。
人们的眼睛都迷失在
最临近的地面上
那波状的线条中
（菜园的围栏）。
米纳斯的一家人
往里面看。
大儿子
唱起一支小曲
既不悲伤也不喜兴，
软塌塌的小曲
让人昏昏欲睡。
只有一只疾速飞过的蚊子
透露出些许不宁。
小儿子挥起粗野的手臂
驱赶着那讨厌的玩意。
米纳斯的一家人
在太阳下睡觉。
在这首诗里，每个人都有动作，但这些动作都局限于眼前: 摘香蕉吃，抠疮疤，昏昏欲睡地哼唱，挥手赶走蚊子。紧致有型的大腿和粗野的手臂，本来随时可以迸发出能量，现在都在正午的太阳下无所作为。
对比《米纳斯舞厅》的对句，这首诗每句都很短，却写出了一种倦怠、缓慢，甚至是麻木的动态。 颇见功力的是两处线条的安排:
最临近的地面上 / 那波状的线条中
只有一只疾速飞过的蚊子/透露出些许不宁
在午后的昏昏欲睡中，它们起到了拉长注意力，增加对比度的作用。能在写环境的时候写出不同的线条感，这是一种能力。
► 练习3
你能给这首诗加一个角色吗？ （比如，姨妈，小狗）
你的角色（写1-2 句）
► 练习4
你能给诗中的场景加一个线条吗？（比如，喘息着驶过一辆快烤焦的面包车）
你的线条：
2
制造张力，就近取材的修辞
音乐
（给佩德罗·纳瓦）
大厅深处有悲伤之物。
人们告诉我那是肖邦。
一个臂膀浑圆如大腿的女人
在典雅的枝形吊灯下
敲打着一整副坚硬的牙齿。
我想着需要支付的账单，
必须做出的让步，
以及窘境种种……
我把肖邦嵌进了我的悲伤
在黑黄的牙键上
我的忧虑像乱蝶飞舞。
诗歌中常见的一个手法就是制造对立，产生戏剧性的张力。肖邦/强壮的女人，枝形吊灯/牙齿，典雅/让步，窘境。 里约奥运开幕式上朗诵的《花与恶心》提供了更多例子。
这首诗的亮点是这句：一个臂膀浑圆如大腿的女人
一般情况下，修辞中跨度越大，在思维层面上离得越远，效果越强烈。“往远里想”是制造惊奇效果的常见方式。
比如，
“一个瘦得像猴子的人”，这个很常见。
“一个瘦得像人参的家伙”，这句相对少见。
“一个身体瘦成月坑的老人”，这个就不太寻常了。
然而，有时候我们可以就近取材，在很近的范围内，在很小的空间里制造奇特的修辞效果。“肩膀浑圆如大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空间上接近，制造一个戏剧性的比喻，连成一个画面。
我们来看个例子：
他的眼睛圆瞪，如他腕上闪光的金表。
你也可以进一步把这种修辞复杂化，比如：
他嘴里噼啪的诅咒，给眼睛里的怒火添柴
他惊恐的脸色，吓白了他的胡子
► 练习5
你要不要自己来试试？
你的句子：
3
碎碎念的独白，突然对听众说话
Philip Guston. Gladiator.
辩解
我的诗是我的慰藉。
我的诗是我的甘蔗酒。每个人都有他的甘蔗酒。
喝的时候，是用水晶杯，还是马口铁杯，
还是海芋叶子，并不重要：都管用。
赞美上苍，平息胸中怒火，
抱怨深色美女的冷漠，歌唱我的生活和劳作，
我就是这么写诗。我的诗令我快慰。
我的诗总是令我快慰……
它有时候散发出即将腾空翻跟头的人身上那种无耻的气息，
但不是对公众翻跟头，而是对着我自己。
我很了解自己。
我不快乐。我甚至还很忧伤。
问题出在我的国家那些香蕉树的阴影里，那种柔软而危险的阴影。
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眉眼低垂，
不让任何人怀疑也不让任何人注意到
我已哭了一整夜。
我在电影院看胡特·吉布森的电影，
突然间听到一阵吉他声……
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啊，我是庄园主的儿子！
在圣弗朗西斯科河、帕拉伊巴河或者任何一条浪荡的河流岸边
都同样地敏感。
我们在家乡游走，在家乡亦会怀乡。
那幢有新商业楼层的房子
真是有趣。
庄园里的殖民风格宅子也曾经很有趣……
在电梯里想着乡野，
在乡野里想着电梯。
是我的乡亲和我的家乡把我变成这样
我快意于自己降生在这神叨叨的地方。
对我来说，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迷恋欧洲。
欧洲只是一座衰老的城市，事事皆与钱有关，
有一些腿长得像形容词的女影星在欺世盗名。
法国人，意大利人，犹太人都说着一口破破烂烂的语言。
在这里，我们至少知道一切都不过是卑鄙，
我们看着我们的报纸，跟政府纠缠不清，
抱怨着生活（生活如此昂贵）
最终适得其所。
如果我的诗并未得其所，那是您的耳朵有些背。
我难道没跟您说过，如果我不是诗人，我就不是我了么？
你可以用戏剧独白的方式，把你的思想和情感大幅度地组织进一首诗。读者会对你的碎碎念有一定的好奇，因为他们有倾听的欲望，他们会在不相关的经验描述中自己建立联系。“我在电影院看胡特·吉布森的电影。”不知道谁是胡特·吉布森完全没关系，读者会用自己的经验进行替换。
最后，如果你讲述的内容很琐碎，你最好不要完全陷入神叨叨的独白。你要掌握一个技巧，就是突然对观众/读者说话，可以参照这首诗的结尾：
如果我的诗并未得其所，那是您的耳朵有些背。
我难道没跟您说过，如果我不是诗人，我就不是我了么？
► 练习6
写3-5句诗，前面都是独白，最后一句向读者说话
你的诗：
4
赋予传统形象新生
Carlos Merida A Painting
反向圣诞老人
给阿丰索·阿里诺（侄儿）
圣诞老人从后门进来
（在巴西，烟囱不大管用），
他进来得比偷完情溜回家的老公还悄无声息。
在黑灯瞎火里摸索，他碰坏了电路，
电流击中了那些一直憋着的东西，
那些继续充当圣诞节神秘之物的东西。
圣诞老人发现了厨房，两眼放光，
他找到了奶酪，吃掉了它。
然后，他从包包里拿出一根烟，他不想点着。
他可能怕在假胡子里点火
（在巴西，圣诞老人们都刮光了脸），
就走向满地白月光的走廊。
那边的房间是孩子们的。
圣诞老人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孩子们睡着了，梦见许多个更美好的圣诞节，
但他们的鞋子里已经塞满了各种小玩具，
小士兵小姑娘小象小船
还有一个赛璐璐共和国的总统。
圣诞老人蹲下去把所有玩具都捡了起来
装进了一条大得无边无际的红手绢里。
他把玩具裹好，系了个结，但系得太紧，
在包裹里小姑娘小象小士兵和总统打得一塌糊涂。
孩子们还在沉睡。
远处，一只公鸡宣告了基督的诞生。
圣诞老人悄悄回到厨房，
关了灯，从后门出去了。
菜园里，圣诞的月亮赐福于蔬菜们。
这首诗技巧很高，有画面，有动感，而且给一个传统形象赋予了新生。
有两种圣诞老人，一种是童话里的人物，一种是具体的扮演圣诞老人的人。不管具体是哪一种，人们一般不会去想他会有什么内心活动。 这首诗里的圣诞老人既有童话感，也有真实的人的特点。他有敏感丰富的内心活动，他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演员身份的夜行者。
从“黑灯瞎火里摸索” 写到“包裹里小姑娘小象小士兵和总统打得一塌糊涂”，这诗已经是一首杰作。但诗人继续前进，诗的结尾有三个作用：
1. 回到耶稣诞生这个经典的主题
2. 暗示了某种象征意义，我们知道圣诞老人的前身是异教的人物，他跟耶稣和基督教的关系本身蕴含着某种神秘气氛。
3. 最后一句制造出一个幻象，同时带有现代艺术的感觉。
总体上看，这是这组作品里写的最成熟的一首诗，它预示了一个大诗人的未来。写这样的诗并不容易。你可以从简单的写起，比如这首——
无题
然后，特洛伊木马说
别，我拒绝见媒体
他们问为什么，他说
他对大屠杀一无所知.
说到底，
他晚上总是吃得很少
在他年轻的日子里
派给他的工作
是去游乐园
做旋转的小马驹。
詹妮· 马斯托拉奇
Jenny Mastoraki
► 练习5
你来更新一个传统形象
你的诗：
► 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
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1902～1987） 巴西诗人、小说家。生于米纳斯吉拉斯州的伊塔比拉。1925年在贝洛奥里藏特创办期刊《杂志》，它后来成为这个州现代主义诗歌运动的喉舌。他当过新闻记者、教育部官员。1930年第一部诗集《一些诗》出版。
孙文波，胡续冬，蒋浩三位诗人2016年7月在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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