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格：她一出生就是二十岁

作为生物仿真人的米娜，有一点要比绝大多数同类要幸运：她嫁得好。她嫁给了一个克隆仿真人。这在遥远的过去，就相当于一个进城农民工，成功嫁给了白领。这门亲事的难度，除了在于人种上的门户之见，还在于她的职业：她是个失重舞表演者，这种职业在大众眼里，声名可不怎么好，要还搁遥远的过去，很多人会以为，米娜这农民工还从事色情表演。

失重舞，就是在一个没有地球重力的人造球形环境里舞蹈。这个球形环境是透明的，约二十二米直径，腾空在舞厅中央，舞台的天排灯和地排灯是环形的，绕舞台边缘一圈，它们和自由帕灯、全程回光灯、慢转罗纹灯、飞行筒灯、自动追焦聚光灯一起，把球形环境照得通透又富有层次感。球形环境虽然没有外壳，但作为一个人工构造的重力屏蔽场，却是有边界的，且边界上有奇特的力场效应：边界内部任意一点，只要受到到来自球形内部的推力，这一点的邻域上就会立即生成感应压力，大小和推力相等，方向相反。这个特性，保证了米娜和她同伴的演出：无论她们以何种姿态碰触或撞击边界，她们都不会从失重环境里掉出来，摔在舞厅里成为一场可笑的灾难。

米娜每天就是穿着半透明的紧身衣，向观众展现她迷人的肢体表演。那些从没进入失重舞艺术剧院，欣赏过失重舞的人，总以为失重舞就是飘起来的脱衣舞，但实际上，失重舞并不脱衣，追本溯源，失重舞其实是柔术的一个分支，它继承了柔术表演种种翻折肢体的技艺，同时又加入惊人的速度：在失重环境下，米娜她们可以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米娜是这家失重舞艺术剧院里跳得最好的一个，所以很快她成了领舞者。她最擅长的招牌动作之一，就是身体后仰，下腰，头部伸到两脚之间，形成一个圈，双臂打开，然后在同伴的帮助下，原地打转，在失重环境下，她可以加速到每分钟转400圈，如果她逐渐收拢双臂，并进一步蜷曲自己，让双腿屈起紧贴臀部，头再从臀部伸出，形成三折，当她的转动惯量达到最小值时，她的转速可以加快到每分钟640圈，在固定光频的配合下，观众到后来看到的，只是一个视觉暂留效应下的半透明千瓣肉莲。有时，米娜还会保持这个转速自转的同时，沿着边界玩公转，让身体外面一圈，沿着边界打滚。随着同伴不断给她加力，在强劲的音乐节奏里，她会在边界上越滚越快，并不断改变自转轴和公转轴之间的夹角。当所有舞台灯光均一一灭掉，音乐戛然而止时，黑暗的空中，只有她身上紧身衣发出的点点荧光，在迅疾无比的翻滚中，留下无数条不间断的环形曲线，并形成慢慢演化的奇异吸引子。就像夏夜无数只的萤火虫，被某种神秘的力量裹挟，在草丛里无休无止翻腾追逐，变换出永不歇止的光迹，直至夏季结束。

人类中的精英阶层，愿意花很多钱看这类演出，这是从事失重舞职业的这群生物仿真人的骄傲。虽然这个职业被普罗大众看不起，认为是伤风败俗，但在精英阶层，失重舞者却能受到一定的尊重，米娜作为失重舞行业的明星，更是经常成为精英阶层的谈资。每当她有什么新动作出来，他们就会争论这次最高转速可以到达多少，其中有些人，还研究起失重舞演员的生理构造，甚至达到了业余级专家的水准。他们发现，失重舞者的肢体，能做出人类神经回路根本做不到的大规模电信号隧穿，并在绒球小结叶等脑部组织配合运作下，完成身体所有瞬间需要的平衡性、肌紧张、随意运动等等计算，并得到最优数值解。更奇妙的是，这种能力是全息性的，就是说哪怕把米娜烧成灰，她的灰都带着学习记忆，可以自如地在风中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奇异吸引子。

尽管米娜是个明星，但就算在精英阶层的内心深处，他们仍旧是把她当做马戏团里的动物明星，毕竟人类和生物仿真人，本质上还是有天壤之别：生物仿真人，是转基因在人种上的大规模应用。生产出米娜这样一个个体，用的是人类基因库里成千上万组不同的基因序列，通过极其精细复杂的剪辑技术，最终缝出二十三对全人工打造的染色体，表达出事先就设计好的一位失重舞演员。所以——

米娜不是任何人的后代。

米娜是所有人的后代。

听上去很赞，来自公版基因而不是私版基因，这是多么伟大进步。

但人类的保守势力永远是强大的。他们认为，如果你有无数个爸爸妈妈，那岂不是意味着乱交和乱伦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们坚信：背离天然的自然法则越远，就越是邪恶，越是不能原谅。

尽管一直有精英阶层在为这些仿真人到处奔波，也取得了一定成效，包括通过了仿真人福利法，但离真正的解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像米娜这样的人种，有很多权利上的限制：他们只能生存十五年，只能从事定向的职业，并且天生兴趣单一化。此外，和机器仿真人一样，米娜他们也没有生育权：生物仿真人的染色体，早在他们形成受精卵时就已经被处理过了。他们有生殖细胞，但代际复制能力被锁，因此无论生物仿真人夫妇做多少次爱，精子无论多少次敲开卵细胞的门，染色体都只会像梦游一样，无所事事在里面交错而过，却不做任何该做的事，直到受精卵悲愤地放弃着床，随波逐流，永远离开这暗无天日的世界。

米娜只有嫁给克隆仿真人，才能有资格去申请生育权，解锁体内卵细胞的所有功能。因为克隆仿真人比生物仿真人更接近人类，至少他们的父母是唯一的。米娜很难说自己爱上对方哪点，但凭着基因剪辑带给她无以伦比的天使脸庞和无以伦比的魔鬼身材，加上她在精英圈挣下的名气，她还是顺利让对方一时糊涂，爱上自己，并顺利在婚后九个月产下一子。周围当然是沸反盈天，媒体纷纷惊呼，这是米娜踏出的一小步，却是生物仿真人踏出的一大步。她的丈夫，那个可怜的克隆仿真人，吓得三个月都没敢出门。

好在有克隆仿真人生产限制法，使得克隆仿真人的产量正在逐年递减，到了米娜这一代，全世界也就只剩下几百个。所以米娜这个策略并没有示范推广作用，人类也就渐渐平息了各种惊慌与骚动。

不过，这也意味着米娜一旦失去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再想找一个克隆仿真人，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因此，当她的丈夫，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后，米娜感觉整个天空，都在徐徐垮下。

失去孩子的米娜，拒绝了所有追求她的同类，她开始自暴自弃，有段时间，她迷上了杂耍，尤其是玩火：她喜欢从嘴里吐出一串珍珠般的烈酒，然后在空中依次点燃，看着这些球形火焰低速燃烧，罩着一圈蓝光，毫无目的飘动着，像一团团鱼卵，然后她再像金鱼一样，慢慢游过去，逐个张嘴吞下。

再后来，米娜开始玩更刺激的：她把很长的金属吸管伸到液体酒精球内，吹气，液体酒精球自然就膨胀起来，表面和空气接触面不断变大，加上吹进去的气造成的球表面变形，使得外层燃烧的火焰像发情的长毛兔，炽烈多变，兴奋跳跃。等到这只火绒绒的长毛兔比米娜身体还大时，米娜会深吸一口气，迅速钻进去，不等大量空气灌进，她人已经在长毛兔体内了，长毛兔体内的氧气都已经燃烧完毕，所以带进去的少量燃烧的液体酒精，也会很快把带进去的一点氧气烧完，米娜在里面还是安全的，她就团着身，表演起各种柔术，花样人结、超级劈叉，各种趴前脸，直到外面那层酒精越烧越薄破成碎片，收缩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流体，带着残余的火苗四下散去。米娜舒展身子，在掌声雷鸣中，迎着打在身上的强烈追光，闭上眼睛，似乎打在身上的那无数极其细微密集的光子，是她人生经历的一场又一场的大雨。

再后来，米娜又想出新玩法：她让同伴往球形空间里用酒精喷雾，先让它们相互碰撞，慢慢凝结成一粒粒的小液体球，然后点燃它们，成为大大小小的火珠。她穿行在这繁如星辰的火珠里，和它们嬉戏，在气流对流中，使它们拉伸变形，而当一些火珠飘得太近时，她又能灵活躲开。两旁拿着灭火器的同伴们，紧张地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米娜脑袋后没有长眼睛，她完全是凭直觉，在挑逗和躲避浑身上下无处不在运动的这些小魔鬼。要知道米娜为追求舞台效果，穿的不是防火紧身衣，而是一点就着的多肽丝。

生物仿真人是无权进行器官替换的，如果因火灾导致大面积皮肤烧伤以及肺叶灼伤，都只能给安排古老野蛮的外科手术方案，比如切开气管装上呼吸机等等，因此米娜这么做，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按她的半衰期排天数，当时她还有九年可以活。不过剧院方面默许她这么做，因为如此一来，票价提高了整整十倍，依旧一票难求。

米娜有自己的想法，她觉得她的一生，已经提前完蛋了。作为生物仿真人，她一出生就是二十岁，然后就是舞台、食堂、公寓三点一线，连出去旅游或者购物都不曾有，最多偶尔在剧院组织下，和人类的一些失重舞研究专家、失重舞狂热爱好者、米娜粉丝团、以及仿真人福利机构的人员，还有少数精英阶层的人士，做一些面对面的交流。她会这样一直工作到三十五岁，然后在半衰期满了的那一天，她体内所有细胞端粒同时执行细胞凋零程序，当地球上一片突然枯萎的叶子，飘零落地时，象征着她已死去。等着她的，将是运往火星成为肥料的殡葬服务，是免费的。

除非再生个孩子，她才会打消求死的念头。

但米娜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克隆仿真人呢？剩下那些克隆仿真人，已全被人类政府包养，人类政府决定管他们生老病死，也管他们婚姻嫁娶，以免万一有谁忽然也一时糊涂，去找米娜这样的求婚，步上一个倒霉鬼的后尘。

所以米娜无路可走，只能早死早解脱。但她又是敬业的，她只想死在舞台上。生物仿真人的自由意志就是这么奇怪：拥有自由意志，却带着古怪的边界条件。

直到有一天，米娜不知怎的，也许每场表演她都长时间沐浴在光雨中的缘故，她脑海中忽然涌现出一点灵光，她捕捉到了这一瞬即逝的灵光，并小心呵护着，培育着，慢慢的，这粒种子开始发芽，在米娜空荡荡的大脑里，形成了一个了不起的计划。

为了这个计划，米娜不再玩火了，而是小心翼翼开始跳起了慢舞。好在米娜的慢舞功力也臻一流，观众享受不到死亡带来的刺激，转而盯着她撩人的舞姿，一样也能得到空前满足。他们将米娜这段时期的表演，称之为蓝色忧郁阶段。在这阶段，他们目睹米娜在慢舞上的绝技：将身体三折后，继续盘紧，由于腿长，她可以把自己盘成两圈，就像一枚死去的鹦鹉螺，飘在没有灵魂的太空深处。这一景象，也造成了一票难求。

米娜决定从人类群体里，找一个丈夫。

这就是米娜的计划。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可对米娜这样的大脑来说，却非常复杂：米娜的大脑是设计来发展失重舞技艺的，不是用来制定这一类人生计划的。所以她要花上两年时间去想。等她想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已经三十三岁了。

然而，生物仿真人想直接和高不可攀的人类通婚，简直是天方奇谭。因为他们之间的人种等级，足足相差了两级，更何况米娜还有过生育史，年龄也不小了，只能再活七年，从事的又是低贱的失重舞，虽然她依旧美貌依旧性感，但这又怎么样呢？一只再美貌性感的猴子，也只是猴子而已。

好在米娜的大脑没法进一步考虑这些，她就想找一个能生孩子的，克隆仿真人不行了，那就人类吧。

唯一的障碍，就是米娜对人类的了解，实在太少。

所以米娜打算找幸福天下，去买一个虚拟爱人，从虚拟做爱入手，熟悉人类，然后在实战中俘获一个，最终和他结婚，再一起生个孩子。

而想通这一层，又花了她六年时间。

99032号对米娜这样的顾客，虽心存鄙视，但表面上还是做到了热情周到。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连生物仿真人都有资格来店购买了，竟然还是为了和人类通婚？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那些实打实铁打钢铸加了石墨烯的机械怪物，带点儿人工智能，也都会上这儿来购物了，这些个玩意儿都想着和人类平起平坐，这还有王法吗？

99032号这种想法，并不是她一个人有，很多地位处于中下层的人类，都和99032号感同身受，他们不仅担心自己饭碗会受到威胁，还担心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生物仿真人会比当年的克隆仿真人更可怕，因为生物仿真人是转基因人，是一群可怕的怪物，他们体内有妖术，随时可以夺去人类的魂魄。为此，他们不断拉起横幅，走上街头，强烈抗议政府推广转基因人，要求政府彻底销毁他们。可恨的是，现在的法律非但不支持他们，还变本加厉，通过了仿真人福利法。

只有精英阶层对仿真人技术持肯定态度，并在法律层面上不断推进，政府站在他们这一边，积极维持着这项改革进程。精英阶层和政府已经达成共识，人类的未来，靠他们这群脑子有硬伤的同胞来发展，那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人类替宇宙或上帝代为保管的基因库，必须全面开放，自由选择，从而彻底改写人类对自身的定义。

人类的基因不属于人类。

属于人类的是基因的保管权。

米娜和她的同事们一样，对这些宇宙政治学上的纷争从来没什么兴趣，就跟从不购物逛街看电影一样，她们也从不上网。这不是法律的限制，而是生理上的缺陷：她们如果分心去做这些事情，她们的大脑会失调，并导致在表演时出差错，发生伤亡事故，这样的沉痛教训，先前不是没有过。

米娜和她们唯一的不同，就是某种突变，让她涌现了这么个小小的计划，这是个危险的突变，好在她现在只跳慢舞，想得又极其缓慢，所以危险就被时间冲淡了。只是这样一来，她现在只剩下十二个月可以活，其中有九个月还要用来怀孕，因此一切都得抓紧。

米娜下了决心，在想通这个计划的第一个休息日，就在剧院一个售票员的陪同下，去了幸福天下在当地的内容服务中心。这也是米娜第一次上街，她全程紧闭双眼，哪怕和99032号服务人员对话，她都是闭着眼睛，生怕过多的光信息，会打乱她的大脑。那个售票员倒无所谓，他是最廉价的那类机器仿真人，一切多余的光信息对他来说，都是无效信息。

米娜：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百分百模拟某位真实的人类男性。

米娜咽了一口因为紧张而积余在口腔里的口水，继续说她的要求。

米娜：他还要是未婚，还要健康、漂亮，是异性恋。最重要的是，他想结婚，可就是没机会结婚。

99032号看了米娜一眼，这一眼看得很不礼貌，几乎就是一个白眼。好在米娜闭着眼，没有看到。米娜的算盘是这样的：她时间不多了，所以最好平日训练就有针对性，训练完毕后，直接去找那个男人，这样可以保证一击命中，万无一失。她平日练习失重舞时，采取的也是这样的策略，并且的确从没失败过。

99032号平静地投入所有语音搜索条件，然后将万能搜索环翻个身，她起初以为，不可能找到这样的搜索结果，所有数据包里的男人，非富即贵，要么就是貌若星辰，如果同时又是异性恋，在长达上千年的寿命里，怎么可能想结婚却没机会？

可是事实教育99032号，她想错了，万能搜索环并没有返回一串空值，而是找到了一大群男人，个个都符合条件，且全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只是他们都仅仅存活在历史中：数据库判断这些死人，生前都想结婚，但死后不会再有机会，因此符合搜索条件。

就这样，米娜高高兴兴买到了她要的产品，她很感谢99032号，帮她在浩若烟海的这大堆男人中间，挑出一个最适配自己的，他是那么高大英俊，高大英俊得远远超过米娜的期望，他还那么有钱，那么有威望，那么有绅士风度，竟还得过诺贝尔奖。最重要的，是他爱孩子。米娜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已经死了。而99032号故意不去点破这一点。米娜仅仅被告知，这个人的数据不是很完整，有不少数据是靠程序插值做进去的，不过，请放心，幸福天下的技术是一流的，哪怕是他本人来，他都识别不出这其中的差别。

99032号就是不喜欢下等物种想往上爬的那股子劲儿，她要惩罚眼前这个贱人，长得那么骚，身材那么火爆，还闭着眼装盲人，没装假睫毛，天生眼睫毛就那么那么长还带着天然卷并隐隐闪着紫蓝色的光泽，还有机器仿真人陪着！官太太吗！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蓬勃燃烧的妒火，99032号还很热情地建议米娜，将对方设置成对自己相对冷淡的初始状态，这样，才能更加符合真实世界里可能会发生的情景。当米娜付完款，感激得起身离去时，00932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人类的脊梁。她都不想等一年后米娜死了，再手工调出这条记录去回收产品，就查了生物仿真人数据库给的信息，将米娜的死亡日期手工输入了进去，这样，到时候幸福天下的回收系统会自动执行命令，不需要再劳她99032号的大驾了。

米娜回到家中，准备好一切后，看到了她将来要看到的男人。这么多年过去，虚拟的美国总统奥巴马还是那么迷人，米娜顿时手心上出汗，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办，虽然在失重球里，她轻松自如展现躯体，让美妙的身材扭曲旋转，成为整个剧院的肢体女神，但现在这一刻，她却手足无措，和前夫在一起的所有经验，都一点不管用，前夫是仿真克隆人，天生就有那么一点点羞怯，不像他们人类，哪怕成了虚拟光影，依旧是那么沉着自信，光彩迷人。

虚拟奥巴马朝米娜走来。米娜只记得自己及时喊出了一句话。这句话据说在人类之间有奇妙的生化效应，但对生物仿真人来说，这句话仅仅只能让他们仿真模拟到某种奇妙性。

米娜：我爱你。

虚拟奥巴马没有回答她，也许这句话他听到过太多次了，虚拟奥巴马只是朝她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去。在那一瞬间，米娜分不清那种奇妙性是仿真的还是本源的，她只知道自己浑身发烫，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几乎要晕厥过去，她不由自主迎上前去，双臂环抱住虚拟奥巴马的腰，她感觉自己已经像水一样，任何形状，任何相态，只要虚拟奥巴马愿意，她都可以做到。

米娜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一个月内，她每天和虚拟奥巴马呆在公寓内，努力掌握和他相处的艺术。终于，功夫不费有心人，虚拟奥巴马接受了她的追求，并和她上了床，现在，米娜成竹在胸，她下步要做的，就是托人打听一下，真实的奥巴马在哪里。

自然，得到的消息是令人沮丧的。米娜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决定早日结束自己悲惨而愚蠢的生命，却又舍不得她的虚拟奥巴马。她每天回到家，都和虚拟奥巴马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一起痛哭，哀叹他们将死于没有孩子，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米娜不是没有挣扎过，她跟幸福天下的售后联系过，问是否可以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继续为虚拟奥巴马续费，但对方委婉得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所有虚拟产品必须购买者亲自续费，否则，会有太多无主的虚拟爱人，挤占已经很紧张的数据储存空间。万般绝望之下，米娜和虚拟奥巴马，就像真正的一对患难夫妻一样，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们相敬如宾，又相濡以沫，共同迎接死亡的到来。

尽管如此，米娜仍旧每天去上班。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选择不去上班，对她来说，不去上班就像地球不转一样，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现在跳得更加慢了，在失重空间里，她甚至会跳着跳着，不动，像一具凝固的雕像，在空中很慢地回转，转一圈要用9小时50分30秒。她的眼神是那么空洞，那么迷离，把观众带入到了木星的世界，一个吃了迷幻剂也到不了的窒息境界。

最后一天终于到了。按照法律规定，这天米娜可以公休，不用去不上班。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天，她要带上虚拟奥巴马，一起去教堂，把计划中的那个婚礼补办了。

教堂早就没有了。但打听到这个消息的一些精英人士，被米娜不幸的遭遇感动，他们出资打印了一座教堂，并出席了这场婚礼，和众多闻讯赶来的媒体一切，见证米娜挽着他们都看不见的虚拟奥巴马，穿着拖地婚纱，捧着花，露着微笑，双双齐步走进教堂。

米娜穿的这套体感服，是最新款的，可以隔着较薄的衣服，照样进行精确的虚拟互动，因此，虽然隔着婚纱，米娜和虚拟奥巴马还是配合得很好，完成了所有的婚礼动作，在牧师的主持下，一切还是顺顺当当的。只是到了互相戴戒指的环节，出了点问题。米娜戴上虚拟的婚戒后，试图将一枚真实的婚戒，戴在虚拟奥巴马的手指上，戒指一次次掉落在地，米娜一次次捡起戴上，丝毫没有会意到牧师的提醒。她已经真假难辨，完全入戏了。她的伙伴们都暗自垂泪，牧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夕阳快要落山了，米娜依旧不听劝阻，执着得要把婚戒给虚拟奥巴马戴上。外面，等着收尸的殡葬车，已经到了。收看这场婚礼的很多人类，包括那些对生物仿真人一直心存芥蒂的中下层，都默默低下了头。99032号还想起一件事情，如今，甚至连自己养的那条狗，都可以活得比他们久。

转机总是出现得那么突然，99032号手工输入米娜死亡时间时，输错了一个数字，使得幸福天下回收系统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虚拟奥巴马的所有数据回收了。瞬间，在一片惊叫声中，虚拟奥巴马化作一团光雾，保持微笑，朝众人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消失了。

无数人痛骂幸福天下，诅咒他们见钱眼开，唯利是图，不遵守契约规则，为何不让米娜死在虚幻世界之中。也有人为幸福天下辩护，称赞他们敢于撕破这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敢于让真相大白。只有悲伤的新娘，没有卷入这场激辩，她还在艰难地一点一点，逐步逐步，接受自己回到现实的真相。真的，她的大脑，真的转得不够快呀。

米娜慢慢想起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注定面向死亡，5480天，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时间一到，一了百了。她又接着慢慢想起她的第一次婚姻，平凡充实，还有一个孩子，然后一切都灰飞烟灭，然后她又得到了第二段婚姻，里面竟然还有奇妙的感觉，虽然没有孩子，结局也一样不美妙。不过，如果把它们全部拼接起来，忘却时间，这样她就同时获得了爱情、婚姻和孩子了，想明白这点，米娜满足地笑了。

米娜想得太多了，她的大脑终于承受不住，开始发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指令。米娜起初还能控制住，到后来就不行了，她开始凭空做出各种滑稽动作，发出傻笑声，颈部开始冒烟，很快就自燃了，熊熊大火中，她的拖地婚纱是很好的助燃剂，这一回，她切切实实感受到地球重力下的火苗，不再那么蠢萌和虚伪，而是带动起强烈的气流，把她的灵魂都要一起，烧到天上。

米娜终于抢在细胞全体凋零前一刻，烧完了自己。受了惊吓的人们，这才想起该灭火或者报警。一阵风吹过，米娜的骨灰扬起，在空中绕出一个又一个奇异的吸引子，最终停滞，呈现出一个大大的像一颗心一样的图形，在和煦的阳光下，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