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机长》全片都围绕著刘机长的那句话:你想著没有错误的时候,错误就回来找你(大意如此)。这其实就是一种污点,对于整个典型的结构来说,恰好需要一个这样的错误来实现救赎,所以英雄是需要污点的,这不是他自己的污点,而是灾难发生而产生的一个机遇,正是这样才有拯救——这其实是一个结构的转换。
但是现代的神话并不重视个人力量,也不是某种神力,而是对于技术的另类崇拜。现代的科学发展取代了所有巫术之类的自然崇拜。但是这不代表科学就是一切,科学话语代表的理性在诞生其反向吞噬的力量——就是非理性。现代神话我们只能看到超绝对的理性以及为此牺牲,可以这麽说,在神话中本应体现的意志,实质上被技术遮蔽了。那麽为了弥补技术以及团队合作对于个人神话的破坏,那就唯有弄一点“真实”的,那就是日常生活。
所以整部片子就是在该真实的地方不真实,不真实的地方又太真实了。即使坐过上百次飞机的人都无法知道这航空业运作是怎麽的,片子上来就全面科普,但是却给人按步骤走来拉长时间的感觉,尤其是中段和空管联系有十分多的重複桥段,机舱内也只能用气压不够来营造困难气氛,到最后只剩下不断切换人物大头,这就更加突兀。
而在机组人员以及他们的生活之间的断裂则更明显,本来片子就注重灾难(飞机情况)本身,对于他们的生活,以及家人对于机组人员的态度表现非常少。而到了后面的生活片段又非常生硬,更加让人觉得是凑时间。
然而,难道片子能不介绍英雄的生活吗?英雄是因为完成救赎而得到美名,但是他们遇到了污点,甚至在灾难之中,他们不是有污点的人,而是污点本身——机长受惊慌的乘客质疑,而且刘机长只有两个可能性,那就是要麽降落,要麽和全机人罹难。在这裡更要用生活来减少其紧张度,或者用人物的侧面描写来达到其升华,但是片中的生活就是不断人物交叉,然后用尬聊来“营造”生活,完全于事无补。
这和主旋律的转向有关,不只是因为电影本身,而是整体政治范围的影响。现在越来越走向表现小人物的生活,这裡要求的是尽忠职守而不是捣乱违规,但是,稍有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中国的主旋律本身是革命的,革命本身就不是靠这种维持生活的人,而是靠信念,靠受压迫的人,这裡面是对日常生活的破坏,更是对于整体结构的反作用——事实上日常生活以及其背后的意识形态,就是反动主义的一个著力点。
中国的主旋律当然包括爱国,但是这个大前提在于国家的性质的演绎——那就是人民群众作主导,并且是革命的,是打倒内外敌人的。但是,我们现在哪裡有这种条件?换言之,革命的信念在哪裡?是否还有人坚持反对现存状况的理想?群众处于一个什麽位置?说不好,不过,从这部电影就能看得到,飞机乘客的故事完全没有深入,而只是工具性地作配衬,还有大量无关大局的航空爱好者在旁边观看,这便形成了一个景观的景观——等待拯救的人在看另一群人实现救赎,他们虽然得救,却是被动者而失去主体性。
这种主旋律的转变无疑是靠近好莱坞的后果,然而主旋律向来没有脱离群众的可能,所以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在中国主旋律落地,就立刻变成三不像。因为英雄的生活需要细水长流,需要刺激紧张,又需要和群众结合,这裡最关键的就是,历史主体是谁?在《中国机长》里,这个主体无疑是机组人员,而所有群众犹如局外人一般,你或许会说这受到飞机空间限制,但是,哪怕从最近的《决胜时刻》也可以看到这种把群众塑像不足的例子。
综上所述,这种主旋律的转向十分危险,一方面是技术崇拜导致神话乏力,一方面是个人生活塑像不行,包括脱离群众。这种被逼著上架的生活构成了诡异的蒙太奇,在主旋律中在强行加点生活气息,就像吃糖水的时候放盐。这是既没法理想化也没法现实化的两难局面。
事实上,《中》需要的不是细緻却乏味的科普,也不是片面的生活煽情,而是需要塑造“神话”。这裡不需要顾忌是否违反科学,作为文化本身,科学的客观性只是一种自在的科学话语影响——科学话语根本就不客观,它带来的是技术专制以及全方位的微观治理。所以,中国的主旋律恰好要走向“神话”,它必须尊重它的上帝:人民,并且加固它的理想。当然,理想不是靠主旋律实现的,这决定于现实政治情况。
现在也有两座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国主义,一座叫做封建主义。中国共产党早就下了决心,要挖掉这两座山。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我们一道挖这两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 毛泽东,《愚公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