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吴孟达
用“三俗”撕下那块单色布
策划:先知书店
达叔也走了。
记得前些年,朋友圈纪念些离开的大人物,要防火防盗防杠精——“成天纪念这个那个,你真的认识他吗?是想蹭热点?刷存在?”
这种事情,显然不会发生在达叔身上,理由很简单——大家真的都认识他,还很熟悉他。
他是某个时代的共同回忆:
▌我的青春记忆,又少了一部分
第一次认识达叔,还是学生时代。
那是学校举办的节日舞会,据说领导高度重视,排练了很久,审了好几轮,效果却堪比今天央视某节目——无聊到打哈欠。之后,学校安排了一件至今想起来仍觉得了不起的的事,把学生带到电影院,看当时还未成名的《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
随后,我们被一个个三俗到“不入流”的镜头,彻底冲击和震撼到了:
当达叔一脸严肃,带着一群喽啰,用大脚为周星驰“灭火”时,全场的小伙伴,都发出了整齐刺耳的高分贝尖叫,好像那一脚脚踩下去的,是自己的心头肉。女生纷纷用手蒙住了羞红的脸,痴痴的笑着。
据说校领导事后发了火,于是学校再也没安排过这类电影,统统换成了极具年代特色的主旋律教育片,神圣、庄严,唯独人物的面目模糊不清,可以有更残酷的杀戮、拷打和战争戏,却不能有一点点的低俗和“错误引导”。
可当时还高雅不起来的我们,哪管那么多,一次不过瘾,偏要去看第二遍。
第二次和小伙伴去(当时还没“二刷”这个词),旁边两个挺好看的女生,一直在说笑和八卦,当时的我们,可不像今天的男孩子会“抓重点”——趁机搭话和要联系方式,而是发自内心的气愤——这么好看的电影,怎么能这么不认真呢?
一次次的抗议无果,最后自然毫无体验,只剩下一肚子火气,和似乎永远不合时宜的某种较真。
▌世情本“三俗”
很多人发自内心的喜欢达叔,怀念达叔。可他们也不太自信的觉得,达叔们代表的潮流,怕是真的不怎么体面,似乎真不应该……被我们这些幼稚的小粉丝去认真守护的。
他演的永远是屎、尿、屁的小人物,“上不得台面”。
香港黄金时代的电影,有《英雄本色》和《霸王别姬》,有去世后影响越来越大的“哥哥”张国荣,有李小龙、周润发、成龙、李连杰、周星驰等国际巨星,有许鞍华、王家卫、徐克等传奇导演,塑造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然而,真正属于香港电影主流和底层叙事,让它被大众彻底接纳的,却是价值观上不得台面的小市民三俗故事,各种屎、尿、屁式的搞笑剧情和黄段子。
不上档次,但真的好看、好玩。
后来,大学里读到薄伽丘的《十日谈》时,不由常常回想这个问题:
那是一部不能更彻底的三俗段子集,采集了中世纪晚期各种搞笑段子和黄段子,为何千年之后,却被视为人文主义的象征,启蒙精神的起点。
当苦修士对虔诚少女说,修行是把魔鬼打入地狱,所以我要把男人的魔鬼打入你的地狱;当道貌岸然的女修道院长在和情夫幽会后,不小心把内裤套在头上跑到众人面前时时。那道启蒙和人文的光,究竟在何处呢?
无他,真的好看、好玩。
世情本三俗,每当一波波伟大进军的庄严叙事,强行占据眼睛,就会有一波波现实、市井、俚俗的故事来反驳,释放掉虚伪的部分,回归最普通的人心。
在私人的世界里,在各种市井、三俗、卑微而喜闻乐见的趣味面前,中世纪那些画在教堂彩色玻璃上,高高挂起昭示世人的,一切庄重、神圣、浩大而虚幻的叙事,纷纷被打的溃不成军。就像塞万提斯的《唐吉珂德》,用桑丘式的世俗生活,对虚幻的英雄传奇发出一声声尖刻的嘲笑。
普通人的世界回归了,公共领域的道德太阳之下,人们终于找到了一点点在影子下喘息的私人空间。
而在香港电影中,不仅仅有英雄,还有小市民和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以真实而具体的方式存在,所以,在改革开放后,它们横扫了大陆的文化市场,成为一代人心目中的宝贵回忆——哪怕是最普通的人,也能在其中看到自己,还能被无条件的接纳和认可,在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人生中,提供某种释放、治愈和欢乐。
六神磊磊曾说,金庸的世界里,有两种永远的价值观,一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另一种是“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他更喜欢的,是后边一种。
那些曾让普通人笑过、哭过的香港电影,是一个个私人边界内的小小世界,是我们曾经捍卫的事物——宏大叙事下一个个渺小的“人”,我们盼着它一点点生根、发芽、长大、冲破云端,直到众木成林。
那是我们的黄金年代。
▌一些故事在被解构,另一些故事在被重构
在过去的某些年代里,选择“三俗”和欢乐,曾是一种反抗和前卫的象征。
大象公会的推文中提到了一件事,1979年,唐大禧为某位文革中遇难的理想主义者,修建的纪念雕塑《猛士》中,大胆的选择了裸女形象,副标题为“献给为真理而斗争的人”。
在崇尚思想解放的年代里,敢于突破禁忌,被视为年轻人的勇气。
那个时代,一些年轻人曾真诚的相信,他们所追寻的,也正是大众所需要的。正如曾在某些时期里要清除的“精神污染”,却在大众中广为流传,五花八门,喜闻乐见,是水面之下的另一个世界,地下文学,港台歌曲,香港和好莱坞的电影。
曾经的年轻人真诚的相信:时代应该变得更加自由、宽容和欢乐,让一个个渺小到可以轻易被碾碎的我,能够变成一个个大写的人;曾淹没一切的单调红色可以变成五颜六色,让世界丰富多彩;人们真诚的笑脸,应该是世界上最神圣美好的愿景,远远超过一切光辉伟大的叙事。而我们,对于这个时代的到来,负有某种神圣责任。
所以,对于今天在公共叙事中越来越受到鄙夷和批判的“三俗”,我总有一点冲动,忍不住想为它辩护几句。
少年之时,也曾和很多小伙伴一样,愤愤然的想着,等着老一辈的人退了,新一代的人起来后,会以更加开放的眼光,去看待世界,会有那一天的。
然而现在不少年轻人,想法又不一样了,至少他们举报起来,比过去还要凶残和坚决。
一些故事在被解构,另一些故事在被重构,一些故事在重现,过去、现在、未来都会是如此,历史是个邪恶的老师,我们只能尊重现实,直面时代所发生的一切。
▌我们在镜子里所发现的
是自己最终会在时光面前成为的样子
三十多岁后,谨记着冯唐的话,人到中年,万勿油腻,不敢轻易谈过往岁月,怕被人嫌唠叨;不敢好为人师,居高临下教育新人,怕被人说“爹味”;不敢再讲荤段子,生怕一不小心冒犯到女性;也丝毫不愿去抱怨,免得应了邓大人那句“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更加不敢做的,是停止学习,在发展停滞的古老年代里,知识掌握在老人手里,总是年轻人去学习经验丰富的老人;可在这个高速前进,日新月异,过时就会被淘汰的年代里,该换成老人低下头,向一代代年轻人重新学习新事物了。
正如像《喜剧之王》中,作为场务的达叔,对决心成为一位演员,却缺少真正才华的周星驰喊出的台词:
“整天学人讲理论,到处教人演戏,简直是侮辱‘演技’两个字!”
电影中,达叔是老人,周星驰是年轻人,现在,该轮到新一代的年轻人,对我们说这些话了。
世界上的人虽多,最终却不免分成两种:
一种是周星驰,在《大话西游》里化身为打碎一切天条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有一天,他会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
那是每个年轻人曾经觉得,自己应该会成为的样子。就像网络作家今何在在其致敬之作《悟空传》里的宣言:
我要这天,遮不住我眼;
我要这地,埋不了我心;
我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我要这诸佛,都烟消云散。
另一种是吴孟达,在《武状元苏乞儿》里,历经繁华,当孩子流落街头,开始低下头来,蓬头垢面,为他奔波,为他求人,为他打架,直到在风雪中,互相笑着,在嘴里塞满一顿乞讨来的狗饭。
那是我们在镜子里所发现的,自己最终会在时光面前成为的样子。
正如香港电影永远逝去的黄金时代。
达叔,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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