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饭局往事

原创孟大明白孟大明白

大仙去了，在平安夜。他本名王俊，北青报体育评论员，平生爱好喝酒组局。

▲高群书和徐静蕾悼念大仙

梁天拍过一个电视剧《电影厂的招待所》，大仙客串一位娱记，演技称得上不着斧痕，入木三分。

他就一场戏，参加老板梁天组的饭局，酒足饭饱之后，大仙说：这还有俩螃蟹呢，给我妈带回去。

这是有生活的演员才能设计出来的桥段，我就见过有娱记参加活动带着妈和孩子蹭饭。

生活中的大仙最爱组诗歌局，每个人上台读诗，不拘是自己写的还是李白写的。你可以手足无措，可以磕磕巴巴，总有仙儿老台下叫好。

▲大仙在诗会上

不管什么局，大仙都能找来赞助，有次他叫我参加一个全部是文艺女青年的局，在一个新开业的酒吧。

场子里呼啦啦几十号京城文艺女青年挤在一堆说小话，就大仙一个男的，举个杯子笑嘻嘻，没人理他他也微醺的乐和，他喜欢热闹。

想起大仙就想起2010年之前北京的局。

到北京之后我参加过两种大局，一种是青年局，以时评人安替为首，平均年龄20多岁，每次活动都在洒满金色阳光的什刹海，划船比赛，奋力到有些人会光了膀子，然后坐在树荫下谈论国是，末了在路对面的日昌聚餐，AA制。

在某次划船之后局上来了木子美，就是现在的不加V。当时她在广州《城市画报》，出了本类自传体小说《遗情书》，国内身体写作第一人，文笔也好，在国内文化界可以说掀起了地震，在座的都对她很好奇。

看到她本人绝想不到是能把方舟子骂到离开新浪微博的战斗力，讲话细声细气，仿佛不太适应人多的环境。

没过多久，我在另一个舞会上见到她，她横在两个青年的腿上，微笑着，不惧旁人目光。白天和夜晚的木子美，不像同一个人。

另一种局是北京文化圈的老炮们组织的，他们叫老男人局，有时一桌六七个人，全部是中老年男子，以各种名义欢聚，参加这种局你永远不必担心谁来买单，事实上，除了知道陈晓卿最爱买单，其他单到底是买的，永远是个谜。

带我入局的是我三联前同事王小峰，网名带三个表。

▲王小峰的博客封面

博客时代他是除明星以外影响力最大的博主。大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我去派出所挂失护照，小民警看着我的照片突然发问：“带三个表是你同事吗？”

我惊呆了，咱们人民政府这是天网吗？民警解释说：我看过他的博客，上面有你的照片。

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出圈。

王小峰也是虐粉第一人，他把粉丝统称为黑猩猩，就这么写在博客介绍里，对他们严厉呵斥，从不留情，猩猩们依旧不离不弃。

王晓峰组的局最有创意，甚至有拍电影局。他的第一部小片《小强历险记》，男主角是社科院研究员张小强，配角有写《皮囊》的蔡崇达，李立群的经纪人咔嚓，王小山和我。

拍摄场地和警服都是管王小峰粉丝借的，真警察比较瘦，所以王小山的裤腰里探头探脑出半个肚子，他顶着这半个肚子跳太空步，把我们乐得东倒西歪。和电视台录节目一样，也熬大夜，拍完都早上六点了，王小山建议可以找个早点铺点几瓶啤酒。

等到第二部长片，王小峰拉来了赞助，还有能力为此片开了一场大型的看片会，很多千里迢迢赶来的粉丝，主持人是老六，我就记得马东也来了，和每个人大力拥抱。

▲老六和窦文涛在王小峰的电影发布会上

六哥是被《读库》和颜值耽误的主持人，一个主持人应具备的镇定自若、条理分明、言之有物、妙语如珠、临场反应他全都有，我个人认为他的主持功力至少和他同学，央视体育部的领导张斌相当，远超刘健宏。《圆桌派》的弹幕对非常驻和肚里没货的嘉宾普遍很不礼貌，哪怕周迅陈坤也不行，但老六一来，弹幕齐声称颂。

老六吃亏在长了一张“社论”脸（他说的），只能止步于文艺界。老六也组局，但小而精，不组那种集合所有外省进京青年的宴会厅局。一个小包间，五六个人，局上或许会有你十分想见的人。

我在他的精品局上见到过严歌苓和王珮瑜。严歌苓极瘦，皮肤白到透亮，她问了我们的年纪后感叹说：好年轻。

也就一眨眼，早就轮到我听到别人的年纪也发出这样的感叹。

《庆余年》里把大宗师说得世间罕见，如果让我想象宗师气度，忍不住会想到王珮瑜。她那时还不到30岁，静静坐在那里，就像古龙小说里的形容：稳定，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另一个常常携名人出席的是陈晓卿，当中国传媒大学还叫广院的时候，陈晓卿在那里教过书，央视巨多资深制片人、主持人都是他的学生，而且他身兼妇女之友，央视女主持们的闺蜜，王小丫打吊瓶都是他在一边提着（王小峰语），他经常给老男人局带来国脸。

他的主持人朋友圈范围之大辐射之广闻我未闻骇我听闻，有次饭局他带来两位美女，介绍说这是央视少儿节目主持人某某（忘了）和月亮姐姐，我相信如果我们十分想见鞠萍姐姐，陈老师也能办到。

孙楠二婚的时候，我写过一篇嘲讽的稿子，黑哥（陈晓卿外号）尴尬地打电话说孙楠新婚媳妇潘蔚（原旅游卫视主持人）是他的一个妹妹，希望我笔下留情。

做记者的参加饭局是双刃剑，一方面可以拿到采访对象联络方式甚至认识采访对象，一方面见面之后再骂人家就别别扭扭。曾经在一个饭局上见过冯唐，我想反正人多他也不记得我，于是放心在微博上喷他油腻，结果他还平静回复，以致于再写他的时候有点手抖。

柴静也是陈晓卿带来的，她参加的不算多，但属于耀眼的存在。有一次饭局快结束了柴静才来，但能明显感觉到众人翘首以盼，大部分人的表现是话少——由于意兴阑珊，罗永浩倒是话多，但他只一味调戏张小强，边调戏边瞅包厢门，等到柴静来了，立刻收敛神色，开始高谈阔论有营养的话题。

那些大局多半是陈晓卿买单，参加过一个巨大的局，在汉舍吃（人均150），我怀疑京城卖字为生的人全来了，婚礼式的包桌，桌数至少和一场婚礼相当。那时在北京当文艺青年是件很幸福的事，有任何一个受邀者带着你，你就大胆来，埋头吃，不会有人向你劝酒，也不会打听你来历婚否。

这种一带一的方式甚至可以把你带进别人家里，“天下盐”的老板黄珂是当代孟尝君，家里雇着厨师常年开着流水席。我去过一次，菜相当硬，武松在景阳冈上吃的大碗牛肉大白馒头，素菜少肉菜多，流水价的不断，来一个吃一个，吃完的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扯闲篇，当成自己家。

偶尔我也参加其它的局，三里屯有个酒吧，每到周末里面的舞池是同志专场，你会看到全部都是男孩纸！挤得密不透风，想上个厕所都要从他们的胳肢窝下开出一条血路。就在那么奇特的一个周末，反裤衩阵地对我和柏邦妮说：我们不如开个爆料微博，在上面讲明星的坏话，肯定红！

当然这个微博没有开，不过没多久之后，裤衩爆了一个某大花明明在拍片现场点了回锅肉，团队却把稿子改成清新的香菇菜心，这个梗一下子就红了。

比这个料更有趣的是裤衩说的另一个：有些明星团队一定要先看采访提纲，以防被问到尖锐问题，但他们通常又根本不看提纲，只是为了摆谱。裤衩当编辑的时候气不过，给一位事儿多的台湾女星提纲里藏了一个问题：最近性生活还和谐吗？

团队竟然没有人发现。

我总是只记得八卦，或者柴静永远穿着深色衣服，带着暗红色围巾；木子美穿着有蕾丝的白裙子这种无关大局的细节，却想不起那些饭局上有过什么金句，讨论过什么议题。

往事仿佛一团烟，不散的只是袅袅余味，而人和席，早就散了。30岁之后，我很少参加饭局了，也不清楚还有没有人再组织，有的人一辈子喜聚不聚散，比如大仙，也许天上也会有人组局。

文艺青年成了一个过时的词汇，饭局也是。不想说以前的北京比较有趣，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玩法，张开怀抱迎接所有外乡人的饭局文化，大概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那些饭局上活跃的人们，有的回家带孩子，有的离开这个城市，有的离开这个世界。。。。他们的孩子也会有自己的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