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看就不配得到爱情吗？

原创孟大明白孟大明白

余秀华昨晚发微博说她和小男友分手了，他俩互骂对方子女，男的抽了她上百个耳光，曾经差点掐死她。如果不是艺术夸张，不止是家暴，而是故意伤害了。

凌晨她删了这条微博，留下了另一条，希望打她的人负法律责任。有家媒体采访了她，看了对话令人干呕。她说想出去躲躲，怕男的来打她。这家媒体说：你怎么确定他会打你？老夫老妻都会吵架。（他们结婚不到俩月，和老夫老妻没任何干系，再说老夫暴打老妻的还少了？）

余说杨给阿姨打电话说要来找她。这家媒体说：他找你和打你不能划等号，说不定是来协商的。

这个站男方的嘴脸和那些调解员一样一样的。

杨储策赶紧出来回应了，他说自己没扇她上百个耳光，只扇了十几个，不然她都发不了微博；还说发1314给他的榜一大姐是他恩人，买了他许多蜂蜜；还说自己想轻生，要去西藏逛逛。

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暧昧对象叫得这么清新脱俗，有网友说他能忍住轻生，忍不住打人。

我们前不久写过一篇赞同余秀华谈恋爱的，现在看似乎打脸了。很多人事后诸葛亮地说：早知道他俩要完，难道男人会爱她的灵魂吗？还有人说：不要靠近男人，不然算什么独立女性？曾经因为她一句”中国男人配不上中国女人“破防的男人们可得意了，对她极尽看笑话之能事。悲哀的是，许多女人同样讥讽她不照照镜子。他们应该没看过余秀华写过她配不上任何男人，只看得到扎自己心的话。

这些声音至少占了一半，让人想起余秀华说过的，自从她和小男友在一起后，无数人网暴她，骂她配不上他。”般配“真是刻在了中国人骨头里的红字，违反者罪不可恕。

怎么不说他依靠她的名气做直播积累了粉丝，还有女人给这个养蜂人发1314和520红包，也不想想没有余秀华，他粉丝能超过十个么？

余秀华写了许多通透的文字，可是在舆论的裹挟下，她需要被迫承认配不上那个男人，需要说很多自己不在乎结果，需要说这段关系是一种交换，仿佛她渴望被爱是不值一提的羞愧。

其实我也曾是这芸芸舆论中的一员，虽然没发言，但有类似想法。多年前我采访过一位高位截瘫女孩，她在家中开了一个情感热线，收听者众多。她声音很好听，但是外表显然是不美丽的。她谈到有位兵哥哥爱上了她的声音，俩人在电话中互诉衷情，直到他忍不住来找她。

他们有一番愉快的谈话，然后她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当时我免不了市侩地想：没有然后了，他的视觉冲击一定巨大。但是这女孩的家人对她非常呵护，她没有自卑，也没有自怜自艾，谈起这件事嘴角含笑。

后来我看纪录片《生门》，以一个妇产医院为背景。有个产妇和余秀华一样的情况，生下来就是脑瘫患者，还不像余秀华那样行动自如。她家开了个小卖部，丈夫是上门女婿，健全人，每天抱着她上厕所，听她发脾气。

我依旧免不了阴暗地想：是不是他在镜头前才这么体贴？是不是图她钱？不对，她家也没钱啊！

基本上我们见到女人拥有一个外界看来不“般配”的伴侣，都会揣测她的未来堪忧。她比男的大，那她一定很有钱；她不漂亮，那她一定很有钱；她不够健康，那她一定很有钱；她性格不好，那她一定很有钱。

在这个世上，做一个四角俱全的女人太难了。男人没有智性恋，他们不会爱上只有才华的女人，学识、风趣反而是女人被爱的障碍。我看到一条评价呼兰已婚的留言说：搞笑男有人爱，搞笑女没有春天。这和当年把女博士归类为第三种人是一个论点。

任何单项突出但不够全面也没有用。如果她什么都有呢？美貌、财富、地位、事业，例如关之琳、王祖贤、邓丽君、梅艳芳……那些在世人眼中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幸福的女人。反正她总会年纪渐长的，年纪大了碰到的可不只能是比自己小的人?总之男的最后只会图她的钱，女人连自然衰老都是罪过。

只有一类女人能站在情感食物链的顶层：年轻漂亮的。

但是男人只要有一个长项就足够被爱被呵护了。我见过太多相貌丑陋的男才子、男文青有着无缝连接的女朋友，其中不乏优秀的大美女。

财产、地位、名气、才华、幽默感、外形，他们只要拥有任何一个单项，其他短板再短，也不妨碍他们的情路和自得。余秀华口无遮拦性情暴躁，但这和她的身体一样，不是她得不到爱的原因。顾城还不能自理还杀妻呢，照样有人怜惜。

82岁的杨振宁娶28岁翁帆时，开始大家也怀疑她图钱。杨振宁把有形财产全留给了子女，翁帆只有在他死后享有遗孀待遇。他活到了今天100岁还是很健康，证明翁帆把他照顾得很好，也证明如果图财这个交换代价也太大了。

性别对调一下呢？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女方能善终吧。艾玛汤普森演的电影《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55岁的女主角找了20多岁的鸭子，她要经历巨大的自我怀疑、反省、否定、安抚，才能说服自己忘记年龄忘记身材，只是购买一次性的肉体和情绪价值而已。余秀华也要不断昭告公众，她只是在购买，她不会沉浸。没人会理解一个没被好好爱过的女人，想有爱情体验的正当性。

就没见哪个男嫖客有这么蜿蜒的心理历程的，川端康成晚年有部作品《睡美人》，讲一位七旬老人睡了六名熟睡（实际是被迷奸）少女，他升腾起的是享用、对自己人生的回味、对死亡的恐惧那些思绪。而女人，第一个反应会是自卑、抱歉。

人们往往把这归咎于女人进化得比较完全，身上的社会属性更多，因此更在乎异性的社会性，而男人的动物性占上风，所要求的年轻美丽都是为了生育。男人更容易实现这种不”般配“的情感关系，那是因为追求灵魂的女人远比男人多得多。

但是女人一旦想改变这种认知，想对爱情“痴心妄想”，就要忍受千夫所指，余秀华曾经写过这么一段话：

几年前我在一个演讲上说中国男人配不上中国女人。这句话得罪了大部分和我前夫一样的男人和刘信达几个情妇一样的女人，我不想再解释这句话，单就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导致的男尊女卑心理到了现在在中国男人身上还深有余孽。他们天生的性别几乎就构成了一种优势，要不然，那些家暴男是怎么形成的？好在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性别在选择就业里会逐渐消失优越性，男女经济的平等才能从根本上实现男女价值的平等，思想的平等，心态的平等，尊严的平等。

余秀华是乐观的，短时期内经济平等都改变不了现状，只有长期稳定且无论男女都不再诧异的经济平等才有可能进入到观念和社会地位的平等，然而社会进步是螺旋式的，前进两步后退一步，道路修远漫长。

她的乐观一部分来源于她的才华、名气和赚钱能力——她是中国最畅销的诗人。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家庭：她拥有呵护自己、不重男轻女的父母。她有一个弟弟，但父母没有为了给儿子挣彩礼把她像商品一样“卖个好价钱”。怕她外嫁受欺负，强悍的母亲替她选了一个老实男人当上门女婿。当然这是另一种悲剧，但至少余秀华即便婚后也一直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跟父母同吃同住。比起跟她命运相似的农村女性，她有时间写诗，有勇气追求个人幸福，说明她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所以才格外忍不了没有爱情滋润的婚姻。

你们一定记得《简爱》里的台词：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么？

当时这些话给了不少女孩子鼓舞，可是到了今天，社会众口一辞的回答是：对！谁会关心你的灵魂你的心？没有外在就没有一切。二百年过去了，倒退了。

我倒是希望世间有多多的余秀华，不觉得追求爱情有什么害臊的，即使所遇非良人也用不着自我反省自我惩罚，非得孤独终老，像男人一样自我自信。也希望舆论不要认为这样的女人可怜，选择自己所能承受的就不可怜，可怜的是总在幻想却一生苍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