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为自私的中国姐姐鼓掌。

原创邓丫丫新世相

- 这是新世相的第 1611 篇文章 -

今天想聊一个被忽视很久的群体：

中国姐姐。

我妈妈是姐姐，我姑姑是姐姐，我也有一个姐姐。

两代姐姐的际遇很不一样：

姑姑没读上书。妈妈没念上大学。

家里有弟弟，轮不上她们。

我姐姐读了省城的大学，还来北京念了研究生。教育资源上，没亏过她。

但两代姐姐又有一样的地方：

是反哺家里最多的人。

我和我姐姐都在北京工作，工作做得都挺好。她是先离开的，爸妈老了要照顾，她说先担责。

昨天夜里，我小心翼翼发微信询问她：

作为姐姐，有没有感到委屈和不公？

她回：

“没有。”

接着下一条消息，让我有些难受，又有些羞愧：

“即使有，也忍了，自我消化了。”

我才突然意识到，在中国当一个姐姐，她们往往要忍很多东西。

尤其是当她面临的，是一个弟弟。

我在朋友圈做了一个小型调查，收到了很多姐姐的回答，很让人难受：

“从小被要求做家务做饭，弟弟不干活。

我妈会说：他是男生，没成熟，不要计较。”@Flora

“十几岁时，我妈妈说：

以后家里房子是留给你弟弟的，你不要想。”@CC

“奶奶说，不能远嫁。

我以为是不放心我，下一句她说：

以后才好照顾你弟弟。”@紫馨

“我奶奶说过最经典的一句话：

妹妹是移栽过来的，弟弟是家里土生土长的。”@肥仔茜

但我想分享一个细节：

几乎没有人愿意在评论区公开说。

她们只愿意私信。

我感到很心酸。中国姐姐，是温顺的、妥协的、隐忍的。

甚至说出一句“这不公平”，都会自我谴责。

一个“自私”的、愤怒的、拒绝弟弟的姐姐，几乎在公共话语里失语。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最近的争议，电影《我的姐姐》的结局被很多人诟病。

人们无比愤怒：

一个可以逃的，有清醒的自我意识的姐姐，

为什么要心软、要回头、要牵起弟弟的手？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我除了愤怒和不满，还有一丝无奈。

我们只看了一个没逃脱的姐姐。

但我们没有看到的，是无数中国姐姐在挣扎——

成为她自己，还是成为“姐姐”？

当一个中国姐姐，到底意味着什么？

华中科技大学曾用了 7 年时间做过一个重男轻女的项目调查。

他们发现，在一个 2 万人的区域，每 10 个农村女孩，就有 4 个是姐姐。

弟弟越多，女孩受教育水平越低。

弟弟越多，女孩收入也越低。

姐姐要理所当然地牺牲。

你可能还记得 2016 年，因淋巴癌去世的女星徐婷。

她带着 300 块北漂，五年来没日没夜地拍戏。她承包了弟弟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一年就要一两万。

姐姐甚至被标记为唯一的身份。

《人物》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叫《姐姐》。一个叫念建兰的姐姐，花了 8 年时间，更改了弟弟的死刑判决。

她写了一封信给狱中的弟弟，用一种很决绝的语气：

“我为你活着。”

但最触动我的是这一幕——

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罕见地提到了自己，笑了笑：

“我这个人怎么说，

从来没有很好地对自己、善待过自己。”

姐姐的梦想，更会让位于弟弟。

这里我很想说下黎姿。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都是因为弟弟。

37 岁，接到弟弟出车祸的消息那一刻，她退出了娱乐圈。即使她刚刚拿了 TVB 的视后。

10 年后，她将弟弟的小诊所做到上市，发表感言时，她动情地说：

“我很感恩。

我替我弟弟完成了梦。”

她成了一个强大的姐姐。

但她没提及的，是她有没有失去自己的梦。

这里我不由得想起电影《我是姐姐》里最催泪的一幕：

姑姑朱媛媛，对这种牺牲给了一个认命的回答：

“我是姐姐，一出生就是。”

如果你问我，这样的姐姐，伟大吗？

伟大。

可是我还是会难过、会痛心，甚至会害怕：

姐姐的伟大被多称赞一分，姐姐的路就窄了一寸。

一个中国姐姐，是如何成为“姐姐”的？

是被要求的。

如何抚养一个弟弟，某种意义上，就是如何压抑一个姐姐。

姐姐，永远是二选一的选择题里，被淘汰的那一个。

19 岁的女团成员曾沛馨赚到了第一笔钱，想给自己买房。

凌晨打电话给妈妈分享这个好消息。妈妈的第一反应却是：

“房子写在弟弟名下。”

成为姐姐，甚至是被预谋的。

相信你也在热搜上看过这部 20 年前的纪录片，就叫《姐姐》。

全片只有 20 几分钟，很多女孩看完，无法抑制地痛哭流涕。

全片里出现最多的是指责姐姐，全是同样的句式：

“你是姐姐，懂点事行吗吧？”

“你是姐姐，你陪弟弟玩一会。”

“你是姐姐，你和弟弟下一下国际象棋，不是应该的吗？”

听上去让人头皮发麻，却是每个姐姐成长中最真实的规训。

但你知道这个故事的开头吗？一个讽刺的开头：

这个女孩，本可以不做姐姐的。

他们是一对龙凤胎，出生顺序未定。

是爸妈坚决要求，做剖腹产，让女孩先出生，

让她成为姐姐。

我至今还记得那对父母坚决的表情。为什么他们那么害怕，让一个男孩先出生？

因为他们默认——

女孩应该为男孩牺牲，做承担、照料更多的那个角色。

更因为他们默认——

女孩不值得。

不止这一对父母，在我身边有数不尽的父母，同样如此。

你知道中国有多少女孩叫招娣吗？

在姓名系统里搜索，光是陈姓，叫“陈招娣”的女孩，就有 4066 个。

她们的名字，就暗含了她们的一生，无足轻重。

值得被标记的，是为一个男孩铺路：

迎接一个弟弟的到来，

然后用自己的一生，成全一个弟弟的一生。

这可能是堵在所有姐姐心口的问题：

姐姐可以逃吗？

姐姐怎么逃？

查资料时，最让我难受的一个姐姐，是杭州的洛洛。

你可能在各大头条上也读过她的故事——

在热议的新闻里，她被形容为现实版“樊胜美”。

去世了，爸妈还要拿着她的丧葬赔偿，去给未成婚的弟弟付房子的首付。

但不知道你有没有忽略更多的细节——

她在挣扎。是成为她自己，还是成为一个“姐姐”。

她做了个称职的“姐姐”：

独立能干。

做到了公司的总设计师。生病了，自己一个人去做手术。

为家倾尽所有。

钱全给了爸妈和弟弟，甚至舍不得给自己买双鞋。

同时，她也在拒绝成为“姐姐”：

她想逃。

在她充当私人日记的微博里，她说了很多绝情的话：

“我倒宁愿花钱买断亲情，从此两不相欠。”

“亲情于我而言真的只有负担，就让我做一个薄情寡义的婊子。”

最后故事的结局，让我久久难以释怀：

她没逃掉。

2 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她去钱塘江散步。潮水涨起，她没跑出去，溺亡了。

很多人误以为她自杀。

她的朋友特地澄清：

不是的。

她已经鼓起勇气继续面对生活。

就像一个残忍的隐喻——

成为姐姐的路，和摆脱姐姐的路，都是一条充满艰险的路。

成为姐姐，就绑定为强大、无私、做出一切牺牲。

摆脱姐姐，就会被唾弃，“自私”、只顾自己、拒绝牺牲。

正因为这条路这么难，所以今天，

我特别想鼓励那些“自私”的姐姐。

她要去夺回自己的姓名——

一个叫招娣的女孩，在全家人的反对下，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她写信，找到了公安局长。

她去医院心理科，开了一份本名对本人心理造成不良影响的证明。

她和每一个说她“小题大作”的人争论。

3 个月，50 多通电话，她改掉了名。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芊”。

芊在森林里拍的照片

她把新身份证拍在家庭群里。还写了一段很泪目的话：

“希望每个女孩子都能拥有自己的姓名，而不是为了迎接弟弟的出生。”

她更要去夺回自己命运的决定权——

一个叫小闲的 17 岁女孩，在婚礼前一天，瞒着家里人，骑着自行车，敲开了妇联的门。

她要举报她的父母。

父母迅速替她相亲，5 万块的彩礼。

早早停掉了她的学业。说不花钱养她，但给弟弟付了 8000 块私立学校的学费。

她完成了一场姐姐悲壮的反抗。

婚礼上的喜字，她扯掉了。来劝和的亲戚，她骂回去了。

她给那个要结婚的对象，一连发了 6 个怕：

“我怕我的未来毁了，

我怕我的理想没了，

我怕我活得不像人样，

我怕一生无所事事，

我怕一生碌碌无为，

我怕有心动的东西却没那个能力。”

最后的结局是，妈妈拉黑了她，父母断掉了经济来源。

她哭了一场。

但她说：我不会后悔。

她重新参加了中考，收到了一张高中录取通知书。

一张可以离开“姐姐”身份的通行证。

【写在最后】

我是妹妹，但今天，我为中国姐姐流泪。

因为我在姐姐身上，看到了太多太多熟悉的女性的影子。有母亲、有妻子、甚至有我自己。

今天作为姐姐，牺牲一分。明天就会作为母亲、妻子，牺牲一分。

写这个题时，同事问我：

是谁给给中国姐姐出的题，这么难？

但我想其实更应该问的是：

是谁出给中国女孩的题，这么难？

那个 26 岁的女孩洛洛曾在微博里，分享过一句很美的歌词：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

多一个自由的姐姐，就会多一个自由的妻子、母亲，

多一个自由的女性。

撰稿：邓丫丫袁灿烂

责编：袁灿烂

素材来源：澎湃新闻《数说“我的姐姐”：成为多孩家庭中的女孩意味着什么？》、后浪研究所《一个叫“招娣”的女孩，下定决心去改名》、人物、澎湃新闻《举报父母逼婚的17岁少女》

晚祷时刻：

波伏娃曾说过：

“女人不是天生就是女人的，而是后天才成为女人的。”

这句话同样适用中国姐姐：

“姐姐不是天生就是姐姐的，而是后天才成为姐姐的。”

我有敢做我自己的胆量，

也要有能做我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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