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动了谁的奶酪？——CSBA《美国防空与反导再平衡》报告解读

本文由电科防务研究（ID:CETC-ETDR）授权转载，编译：张春磊  陈柱文  沈涛

2016年5月，美国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CSBA)研究人员Mark Gunzinger、Bryan Clark共同发布了一份名为《赢得制导武器集群竞争：美国防空与反导再平衡》的研究报告，该报告与《电波制胜》研究报告作者相同且属同一系列，主要对美国防空与导弹防御领域的转型进行了研究，并提出了相关建议。

CSBA《赢得制导武器集群竞争》报告发布会

报告主要内容

简而言之，报告主要内容可分为3部分。

（一）   背景：美军防空反导能力已无法应对新威胁

过去15年中，美军总共花费了大约240亿美元来采购相关能力以应对导弹威胁。然而，“高额付出”并未获得“高额回馈”——美军目前没有能力应对大型的“制导武器集群”(salvo)，即，由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其它精确制导弹药构成的一个“联合体”。

美军各军种、组织的导弹防御预算(1999~2017)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原因是美国防部一直以来主要强调部署昂贵的远程面对空拦截器以应对小集群反舰巡航导弹或者由朝鲜等“无赖国家”发射的为数不多的弹道导弹。这是因为自冷战以来，美军就没有与任何一个有能力实施远程精确目标打击的对手打过仗，因此，美国一直“奢侈地”假定针对其军事基地或部队的空袭、导弹袭击要么不会发生，要么也在其防御能力之内。但从目前来看，中国、俄罗斯、伊朗、朝鲜均有能力对美军事基地或部队实施远程精确打击，因此，该假设已不复成立。未来美军作战过程中所面临的，必将是“制导武器集群”，而它们会突破美军部队的防御并最终削减美军的全球力量注入能力。

美军可以将力量投送部队部署在敌方大部分地基导弹的射程外，从而降低其威胁。以中国为例，美军不同平台所对应的低威胁区域如上图所示。

基于如上种种理由，本报告提出了一些新型作战概念和能力，以期增强美国应对制导武器集群的能力，未来制导武器集群极有可能威胁到美国的全球力量注入能力。本报告所提出的“制导武器集群竞争”(salvo competition)是一个新理念，指的是“拥有精确制导武器及相关能力的军事力量之间应对彼此精确打击的动态竞争”（the dynamic between militaries that have PGMs and capabilities tocounter one another’s precision strikes），如下图所示。这种理念与传统理念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不是仅关注进攻性打击作战，而是关注攻防两方面，这是因为，在当前的军事竞争中，有效的防空与反导能力可以让对手的打击能力大打折扣。

本报告所提出的“制导武器集群竞争”(salvo competition)是一个新理念，指的是“拥有精确制导武器及相关能力的军事力量之间应对彼此精确打击的动态竞争”（the dynamic between militaries that have PGMs and capabilities to counter oneanother’s precision strikes），如上图所示。

（二）   目标：实现防空反导能力转型

报告认为，开发新的作战概念并辅以多种新能力将有助于美军形成赢得未来制导武器集群竞争的防空与反导能力。美国当前采取的分层防御体系（即，远程、中程、短程拦截器防御体系）仅能防御为数不多的威胁，一旦面对大规模精确制导武器集群，则会由于快速耗尽防御资源而失效。因此，本报告建议采取一种新型作战概念来改善这种情况，即，优先使用中程拦截器和诸如定向能(DE)武器等新型电子战系统等动能与非动能防御手段，这样就可以在不依赖昂贵的远程拦截器的情况下，大幅提升美国应对精确制导武器集群的能力。

上图所示为包括电子战系统（用于干扰敌方传感器和武器制导系统）、诱饵、定向能武器、动能拦截器在内的综合性系统如何用于美军战场基地的制导武器集群防御。

简而言之，美军防空与反导体系转型后，应成为一种集“传统/新型动能拦截+传统/新型非动能拦截+新型战斗管理”等3类要素于一身的新体系，这3类要素通过有机、无缝融合来实现高效的制导武器集群防御。尤其是各种传统/新型电子战系统（如高能激光器、高功率微波武器）在新体系中的地位更加凸显。

超视距导弹压制行动需网络的支持，该网络将攻击飞机、空基/天基传感器、防区外攻击武器连接成一个“传感器-射手”联合体，如上图所示。

（三）   措施：理念、技战术、组织机构全维度提升

若要实现转型，美军应在理念、作战、战术、技术、能力、组织机构等方面采取一系列措施。例如：转变“以中远程防御为主”的防空与反导理念；开发满足新环境的新型战斗管理技术与系统；采用分散作战、基地机群作战、“发射前”(left-of-launch)作战等新战法；明确相关机构的职责；等等。具体来说，主要包括如下几方面建议。

Ø 更好地利用位于低威胁区域内的军事基地。尽可能充分利用距离更偏远但相对更加安全的军事基地，有如下优点：潜在对手需要耗费更多的财力来开发更加昂贵、作用距离更远的监视系统与打击系统；让潜在对手的指控通信情报监视与侦察(C3ISR)网络暴露出更多的脆弱性，而该网络是其赢得制导武器集群竞争的关键要素。

2015年美军在东、南亚的军事基地部署

Ø 冲突区域内尽量分散部队。尽可能将冲突区域内的美国军队分散开来，可以让对手不得不发射更多的制导武器来攻击同样数量的美军目标，而每个单独的作战位置所遭受的打击力度也会被稀释。

在反介入/区域拒止区域内分散部署

Ø 冲突区域内实施基地集群作战(basecluster operations)。充分利用冲突区域内的美军基地、临时作战中心等驻点，将军队尽可能地分散在这些基地、作战中心内，并通过各种联合方式实现集群作战。这种作战方式可以有效地削减敌方针对大范围区域的打击力度，同时还可通过基地之间的相互支援来增强美军总体作战能力。这种方式非常适合未来在东欧或波斯湾地区（即，针对俄罗斯或伊朗——译者注）的作战行动，但不太适合西太平洋地区（即，针对中国——译者注）的作战行动，原因是美军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基地、作战中心数量太少，难以形成集群作战能力。

美军全球基地部署图

Ø 增加美军基地的弹性。美军应尽可能加固或深埋其现有军事基地内的高价值设施，并通过伪装、隐藏、欺骗等战术来强化战场的弹性。这样做可以迫使敌方为摧毁相同数量目标，发射更多的武器，进而稀释其精确打击能力。

带有加固掩体的美军基地

Ø 实施“发射前”(left-of-launch)作战。美军应针对敌方的空军基地、武器发射平台、指控通信情报监视与侦察网络（该网络是实现精确目标瞄准的基础）主动发起进攻性作战行动，以便削减敌方可以发射的制导武器集群的数量和攻击频次。美军应保证维持战斗空中巡逻(CAP)所需的足够数量的远程面对空拦截器以及足够的远程拦截能力，以便在敌方战斗机发射武器之前将其击溃。这种作战方式好比是攻击敌方的“弓箭手”而非攻击其“箭头”，其效果要比单纯的防空与导弹防御好很多。尤其是通过综合利用赛博战、电子战、物理攻击来对敌方指控通信情报监视与侦察网络实施“致盲作战”，可有效降低敌方发现、定位、跟踪、攻击美国目标的能力。

拦截敌方的射手

Ø 修订当前的分层防御式防空作战(AAW)模式。优先使用中程拦截器（作用距离10~30海里，典型系统为改进型“海麻雀”导弹(ESSM)）和诸如电子战、定向能(DE)武器等新型动能与非动能防御手段，这样就可以在不依赖昂贵的远程拦截器的情况下，大幅提升美国应对精确制导武器集群的能力。具体到美国海军，可以在现有垂直发射系统基础上加装电磁轨道炮(EMRG)、能够发射超高速弹(HVP)的传统舰载炮、固态激光器(SSL)、高功率微波(HPM)武器、电子战系统，这些新型系统不需要额外的弹仓，只需要足够高的功率和冷却能力就行了。

上图所示为可支持美海军防御性防空作战的各种系统（包括电子战系统）的相对作用距离。

Ø 强化美军陆基基地与部队防御敌制导武器集群攻击的能力。上述可用于海上基地或海外基地防御的作战模式也可用于强化美军陆基基地与部队防御能力。

综合利用短程和中程拦截器、超高速弹、定向能武器来应对其它数量较多的对地攻击制导武器集群，如，对地攻击巡航导弹、制导火箭/炮弹/曲射炮弹等，如上图所示。

Ø 提升技术能力以实现高效防御。为实现上述作战概念的转型，需开发新技术与新能力。具体包括：低成本中程动能拦截器，美国防部应充分利用成熟的技术来开发、采购低成本中程拦截器，以提升舰船与基地的防御能力；可发射制导弹药或超高速弹的发射器，未来5~10年内，美国防部应开发、部署移动型电磁轨道炮、火炮等能够发射制导弹药的发射器，它们有望显著提升美军的制导武器集群防御能力；定向能武器，在提升动能防御能力的同时，美国防部还应大力提升其非动能固态激光器和高功率微波武器等方面的能力，这些武器系统的主要优点就是可以无限次发射（只要保证足够的功率和冷却能力）；电子战对抗系统，美军各军种应协同开发包括干扰机、诱饵及其它制导武器集群对抗系统在内的电子战能力，这些电子战系统应具备网络化、自主电磁频谱感知、空中与导弹威胁评估、反目标瞄准等能力；战斗管理与火控系统，未来的战斗管理与火控系统应具备威胁目标实时更新以及多拦截器同时指挥能力；“发射前”压制作战能力，如能在敌方打击系统发射之前将其击溃，可提升敌方成本并降低敌方制导武器集群进入美防御圈的可能性。

未来动能防御武器

报告特点浅析

对我国而言，该报告的如下几方面特点非常值得关注。

（一）国家针对性强：中、俄、伊、朝

与美国发布的其它战略性文件一样，该研究报告的国家针对性也非常强。该报告针对的是中国、俄罗斯等美国所认为的潜在的、能力对称的对手。而且，从其中很多描述来看，该报告主要的假想敌应该是中国。例如，报告对中国的各类导弹的能力进行了详细研究，其假想之敌亦昭然若揭。

报告里提到的中国超高速弹攻击美军基地想定图

（二）时间针对性强：助力“南海仲裁”

考虑到菲律宾提交的所谓“南海仲裁”结果于2016年7月份公布，而美国在结果公布前发布该报告，无疑有着非常强的时间针对性，即，通过宣扬中国威胁为“南海仲裁”的结果“添砖加瓦”。当然，目前来看，随着仲裁闹剧逐步收场，该报告并未起到这种效果。然而，“萨德”部署韩国风波至今仍未平息，或多或少受到了报告所提理念的影响。

报告通过宣扬中国威胁为“南海仲裁”的结果“添砖加瓦”。

（三）战略性、前瞻性均很强：新理念迭出

尽管该研究报告有其独特的政治倾向性，但如果抛开这些来看，该报告所提出的相关战略战术的战略性、前瞻性、可行性均很强，非常有参考价值。例如，报告提出通过“分散作战”来提高防御其潜在对手导弹的效能，这一点与美国海军提出的“分布式杀伤”理念一致，对于美国赢得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环境下的作战很有价值。

报告提出通过“分散作战”来提高防御其潜在对手导弹的效能，这一点与美国海军提出的“分布式杀伤”理念一致

（四）“技术含量”高：非动能、非传统动能成亮点

尤其是报告提出的“通过电子战、赛博战、心理战等行动，‘先发制人式’发起攻击，以提升防空与导弹防御能力”的理念非常先进，可谓是预言了非动能能力（如，传统电子战系统以及诸如高能激光器、高功率微波武器等新型硬杀伤电子战系统）在防空与反导领域的崛起。此外，该报告认为“指控通信情报监视与侦察(C3ISR)网络是现代化战场的核心，因此也是防空反导的主要作战对象”，这一点也可谓“一语道破天机”。

美军当前的中短程动能防御武器能力

报告对“萨德”部署韩国的影响分析

近几年来，美国一直试图说服韩国同意其在首尔部署末段高空区域防御（THAAD，下文简称“萨德”）系统，以防御朝鲜的弹道导弹。而最近，这种构想逐步朝着具体实施的方向不断发展。

美国在韩国部署末段高空区域防御（THAAD）系统这种构想逐步朝着具体实施的方向不断发展。

如上所述，报告中提到的有关“提升陆基基地制导武器集群防御能力”方面的建议对于在韩国部署“萨德”这件事上非常值得美军参考。这是因为，即便美军真的能够在韩国部署“萨德”系统，也肯定会比较“低调”，即，以中短程拦截系统为主，辅以软硬杀伤电子战系统，应该不会部署远程拦截系统。而这种理念刚好与报告中的建议相一致。

报告指出，在陆基基地防空与反导方面，美军的防空与反导体系应实现如下转型：综合利用岸基远程“宙斯盾”垂直发射系统拦截器、“萨德”、地基拦截器来对数量相对较少的弹道导弹集群实施中段、末段拦截；综合利用短程和中程拦截器、超高速弹、定向能武器来应对其它数量较多的对地攻击制导武器集群，如，对地攻击巡航导弹、制导火箭/炮弹/曲射炮弹等。

各类威胁及其最有效防御措施

若美军采纳《报告》给出的转型建议，则“萨德”系统的应用方式可能会有所转变，新的应用模式预测如下。

Ø 强化网络化能力势成必然。大量部署诸如“萨德”系统的低成本、中短程拦截器势必带来一个问题，即，如何有效协调不同系统以实现高密度、精准、高效、及时防御。而网络化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因此，若美军在韩国部署“萨德”系统，则肯定会大幅提升“萨德”系统内、不同“萨德”系统之间、“萨德”系统与其它导弹防御系统之间的网络化协同能力。

Ø 电子战能力成为有力补充。在中短程导弹防御过程中，动能和非动能相结合才能生成更鲁棒的防御能力，而非动能武器中最典型的就是诸如电子干扰、固态激光器、高功率微波武器等软硬杀伤电子战系统。因此，若美军在韩国部署“萨德”系统，必将辅以部署大量的电子战系统，尤其是新兴的、具备硬杀伤能力的电子战系统。其实美军目前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例如，美军各军种和DARPA已经开发出输出功率150~300千瓦的固态激光器，而美国防部也已开发出了电子对抗高功率微波先进导弹项目(CHAMP)等一系列高功率微波武器样机系统。这些系统均有可能随着“萨德”一起部署到韩国。

可应对不同目标的激光功率等级

Ø 战斗管理能力进一步提升。如上所述，美国不太可能触碰中、俄等国的“底线”，即，在韩国部署远程导弹拦截系统。因此，在只能部署中短程导弹拦截系统（如“萨德”）的情况下，如何最大程度地提升拦截效能是首要解决的问题。而一套足够灵活、乃至智能化程度很高的战斗管理系统则可很好地解决该问题。当前美军导弹防御系统所采用的战斗管理系统/自动火控系统本质上仅算是“教条性”系统，即，按照预先设定的交战规则来操作，这种战斗管理系统灵活性不足，无法根据新威胁产生新策略，也无法完全集成动能和非动能防御手段，而且无法适应威胁的变化。因此，若“萨德”部署韩国，则美军一定会致力于打破目前的固有文化、摒弃当前分层防御决策的繁文缛节、将更多的决策权交给机器。

启示与建议

从我国层面来看，启示与建议主要涉及如下两个层面。

若美军致力于实现报告建议的这种转型，我国应如何提升空中与导弹攻击能力？报告中许多新的作战概念将对我国现有制导武器集群的作战效能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例如，报告中提到的“冲突区域内尽量分散部队”理念，就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稀释我国制导武器打击的效能。而且，实际上美国海军已经开始研究相关战法，并提出了“分布式杀伤”理念。未来如何应对这种以分布式、分散作战为主要模式的作战概念，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报告所提出的其它作战概念、技战术也是如此，值得深入研究进而寻求应对之策。

美国太平洋水面舰队司令托马斯·罗登在第27届水面舰队协会研讨会上阐述“分布式杀伤力”概念

我国在构建自己的防空与反导能力过程中，该报告有哪些观点、理论、技术、战术可参考？报告中有很多有价值的理念，颇值得我国参考。具体到电子对抗领域，报告提出的“中程拦截为主，结合软硬杀伤电子对抗短程拦截”的新型体系颇具参考价值。尤其是对于以深海、蓝海为目标的海军而言，参考价值更大。报告的其它价值也值得深入挖掘。

结语：中国动了谁的奶酪？

1998年，美国作家斯宾塞·约翰逊撰写了一本名为《谁动了我的奶酪》的图书，此后“谁动了我的奶酪”渐渐成为“谁动了我的利益”的代名词。

近年来，不知道中国动了谁的“奶酪”，导致世界上有些国家、组织事事都针对中国——所谓的“南海仲裁”、“萨德”部署韩国风波、日本上蹿下跳等等。

《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人要成功尚且如此，何况是大国崛起？只有以强大无匹的国力外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精神方可顺利度过崛起“阵痛期”。

毕竟只有能战方能止战，只有无畏才可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