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个短暂地登上热搜第二的词条：
11元的婚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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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词条灰了，热度降了。我更想写了。
词条里，是一个残疾女人穿着件不完整的婚纱，对着镜头笑。
我想写这位买廉价婚纱的女人，写她的浪漫，她悲凉人生中那一点微弱的亮色。
作为没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这稿子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我把自己和穿着婚纱内衬的女人划在同一阵营，我说我们顶着同一片天，遭受差不多的苦难。其实我生活在小城市，虽然家里没闲钱，但至少不用吃瓶瓶罐罐的药。我说自己跟她一样苦，这是对承受苦难者的蔑视。第二遍我说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像那个女人学习，身体残疾，依然笑着面对生活。这次我又犯了消解苦难的错，用别人的乐观疗愈自己的精神内耗，不可取。第三遍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有城乡、知识结构的差距，这是不争的事实。
另一个事实是，我们承受不同的苦楚，却都有短暂美好的时刻，接着都得硬着头皮向前走。所以写她也是写我自己，写所有在命运的羁押下艰难挺进的普通人。不是整套婚纱，而是只有一层薄布裹着钢架的婚纱内衬。
不是我凭空幻想的，是她丈夫亲手把这些信息打在评论区：婚礼仪式、互换戒指、亲戚朋友的祝福，这对夫妇都没有。
他们能为这点浪漫付出的成本，就是花几十块钱买件婚纱，仅此而已。薄薄的荷叶边包裹着五层钢圈，也包裹着一个女人能企及的最大幸福。![]()
无论是他们买之前没仔细看，还是他们是看了之后依然决定买下这件婚纱内衬，都不重要了。这件婚纱，是从几十块钱一粒的救命药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奢侈浪漫。
这浪漫太稀有，可能是她穷极一生能得到的全部。
就像每一代人都深陷各自的泥淖，苦苦挣扎，只为逃脱命运的爪牙。
想偶尔抬头看看天，欣赏云卷云舒、日出日落，这已经是我们尽全力得到的美好了。
美好之后如何？
《隐入尘烟》里，丈夫在妻子手上种下一朵花。
这里妻子的身份，和穿廉价婚纱的残疾女人差不多：腿脚不方便，随时有可能小便失禁，处在底层中的底层。
麦花印在手上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容也开出花来，足以让人忘却尘烟中的伤痕。
丈夫不需要面对村霸的威胁，妻子暂时忘记病痛。
可是麦秆总会枯萎，生活总得继续。
影片结尾，渐渐充满爱意的小家破碎。瘸腿妻子失足落水而亡，家庭破灭的丈夫用鸡蛋送自己服下农药。
《妈妈！》里，患了帕金森不自觉颤抖的妈妈，独自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女儿。
母女两人相依为命，最后一个镜头，母亲穿着紫色旗袍，方跟高跟鞋，披着纱巾，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儿在涨潮的海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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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具宿命感的一幕，女儿从轮椅上站起来，牵起母亲的手。她们放声大笑、肆意玩水。
两个鲜活的生命，淋漓尽致地过了一下午快意人生。
从海上回来，两人还是得面对生死的终极拷问。
这点可怜的浪漫越动人，就越残忍。
中国人都是这样，一边吃苦，一边攥着那点对美好的回忆或幻想，继续往前。
从小地方考到省会城市，再来北漂，我看谁都高我一等，有家人在身边，或有可以独立的底气。只有晚上十二点，我才有时间和精力骑着车在北京的街头四处游荡。看这个胡同里钻出来几个醉醺醺的朋友，那个饭店里三两姐妹挤进同一辆出租车。中秋那天，乃至每一个周末，我都一个人窝在只有一扇小窗户的出租屋里看日落。
吃合成肉，看电子榨菜，夜晚太漫长就半躺在床上喝酒，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没人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一个温暖平稳的未来，还是突如其来的坎坷。
人们只知道，继续往前走，到了下一个关口，可以暂停几秒，看看天，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对我这样的小镇做题家来说，最害怕别人问我未来会不会留在北京。大多数时候，我就像每一个攒不够钱犹豫要不要回家的打工人，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可能明天升职加薪，不靠父母接济也能养活自己；也可能听妈妈的话，回家嫁人，把头发染黑，做世俗意义上的淑女贤妻。人生海海，我就像一艘窄窄的船，在北京黑色沉静的夜里踽踽而游。百年前鲁迅写下满头癞疮疤的阿Q，靠着精神胜利法，战胜一切不如意。或许今天，在和生活缠斗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成为了阿Q。
用几十块钱的婚纱，用手上的花，用不顾一切的海上奔跑，用情绪饱满的电影暂且甩掉烦恼。
有天加班，晚上十二点我才从单位回家，街头的灯桩亮着，发出湖蓝色的弱光。
那点湖蓝色的光格外显眼。
可我知道，不是光线强烈，而是黑夜实在太黯淡。
可它确实消解了漆黑可怖的凌晨街道。
后来每次加班到太晚，我都会按下暂停键，去树丛中看那一束弱光。
黑夜被我消解，这就是我的精神胜利法。
好像也没什么错，毕竟日子是自己过，用范伟的话说：“愁也一天乐也一天，不乐多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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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乐子只够维持一天，对一个月、一年、一辈子的生活没用。
所以浪漫过后，生活变得格外的涩。
一代代人继续在看不到边际的海上，撑起生活的船。
有人喝不怎么健康的酒精酒，麻痹白天的劳顿，再次睁眼开始打灰搬砖的一天。有人吃植脂末勾兑出来的骨汤拉面外卖，顶着浮肿的脸熬夜加班。谁不是这样，打开生活的盲盒，硬着头皮吃各种味道的巧克力。晚上十点零一分，手机弹出聊天框，乌蝇哥说这篇稿子差不多了。我叮铃哐啷踩着脚踏车回家，精神胜利一回，祈祷月色能投进昏暗的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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