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当妈的宋丹丹，也被儿子嫌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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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奇怪且没用的传统：每年毕业季，我都会推荐一部电影。
前年写的是《美丽新世界》。
起因是那年的上海作文题：世上许多重要的转折是在意想不到时发生的，这是否意味着人对事物发展进程无能力为？
让我想到了陶虹、姜武的老片子。讲的是合住老弄堂的穷小子、穷丫头，赤手空拳闯荡大上海。
我当时写：我已经不再相信，为了历史进程就要自觉牺牲个体命运那一套。
即便我们不过都是沧海一粟，但人活一世，还是先把自己当个人，而不是量变过程中的一个分母。
时代还在滚滚向前，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男女主角，也包括我们自己，都不会对历史进程起到任何作用，只能被作用着。
但我们折腾过，就是活过的证明。
再看一眼电影海报：
两个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任何姓名的城市底层青年，手指前方，满眼期待。
那一刻，他们把整座城市，甚至地球都踩在脚下。
这是两年前，内卷概念刚被提炼出来，刷屏全网的时候，我的真实情绪。
想给大家也给我自己打打鸡血，先别认命，站起来再折腾一次，最后一次。
去年今天，我发了篇《金鸡》，写了一句倪一宁没抄走（也许是我没发现）的金句：
时代的一根线头，插进每个人下面，都是一杆金箍棒。
喊了一整年的“内卷”，到了2021，“内卷”两个字终于过时，接力出现的集体情绪是：躺平。
联动起来看，《美丽新世界》开始的时候，刚好是《金鸡》女主阿金要躺平的时候。
不是躺下去一动不动的那种躺。而是一边嚷嚷着不拼了，拼也没用；一边拿咖啡续命，起来接着996的那种“躺”。
大时代从身上压过。明知道个人努力什么也改变不了，但除了努力也没有别的办法。这就是金鸡精神，一种草根精神。
草根们为了口安乐茶饭打拼卖命，粤语称为“揾食啫”。
一个又一个“揾食啫”的故事，反过来构成了大时代的筋骨血脉。
这也是我所有文章的母题。
我记得我小时候，大人们拍的关于毕业季的影视剧或者纪录片，演的不是热血青春，就是懵懂初恋。
那时候流行说年轻人的烦恼是青苹果的味道。
有点酸，有点涩，但充满新鲜和诱惑，嚼下去，总归还是甜的。
等我自己长成大人，写这个话题，竟然只剩满满的丧能量。
终于明白什么叫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今天续接这个奇怪且没用的传统，写一部适合在此时看的电影。
主角不是年轻人。但它不骗人，至少不全骗。
中国最好的公路片，《落叶归根》。
公路片最大的特点，是主角一直在路上。
绝对是居家隔离必备良伴。
先放上《落叶归根》里，我最感动的一幕。
男主赵本山拉着板车，车上躺着他工友的尸体，行走在云贵高原上。
两个中年农民工，一活一死，踩着云南的红土地，颤颤悠悠地往前蹚。
高山、大河、城市、农田，还有人间的小风小浪，就这么一步一踉跄地，丢在了身后。
浪头里有老板拖欠的工资。辛苦卖了一年力气，非但没挣到钱，还赔进了一条命。
在快手、抖音发明出来以前，底层打工人，唯一消费得起的娱乐，就是放工后，围在小桌板前，喝口老酒。
高血压配劣质酒精，终于要了五旬老汉的命。
按说生死之事是天大的事，不该叫小风小浪了。
但放到这部公路片里，你会发现，某种意义上，生命真的微不足道，最多只值500张假钞。
老板假装良心发现，送了5000块当帛金。老赵当成命根子，揣进死人的裤裆里。
誓要把屈死的兄弟和他迟到的命根子，亲手送回千里之外的兄弟媳妇儿手里。
只因为兄弟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要是死在外面了，我就是背也把你背回家。
不成想说嘴打嘴，应验到了他自己身上。
老赵一直把那句醉话，当做千斤重的情谊。反向信守诺言，真的要背他回家。
为什么不通知相关部门，找专业的人处理？电影里，赵本山说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守信用而已。
电影改编自真实新闻，是真的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文盲大爷，把老乡的尸体伪装成病人、醉汉，徒手抱着赶火车回乡。
期间还因为买不起火车票，改坐了段长途汽车。
赵本山和真实原型解释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理由都是没多想和守义气。
义气啊，两肋插刀啊什么的，总是穷人富裕到冒泡、流油、撑到爆。
成功人士的肚皮里不装这些。越成功的人，越不知道将心比心是个啥玩意儿。
高风亮节又名老实巴交，和赵本山角色身上的破布衫一样，是底层标配。
今天你又为别人着想了吗？那活该你混不好。
活该你像电影里的赵本山一样，被老板骗，被黑店宰，被一车的乘客挤兑下车。
要跟他老板似的，连帛金都给假钞，心肠黑到这个份儿上，才是干大事的料。
我不是在做道德批判。还是那句说烂的话，人之所以有道德，是因为受到的诱惑还不够大。
引用一段金庸大师写韦小宝的原文，来说明这个问题：
如果换了一个不同环境，这个环境里，法律相当公正严明，社会的制裁力量很强，投机取巧的结果通常是很糟糕，规规矩矩远比为非作歹有利。
韦小宝那样的人移民过去，相信他为了适应环境，会选择规规矩矩地生活。
在某一个社会中，如果贪污、作弊、行骗、犯法的结果比洁身自爱更有利，应当改造的是这个社会和制度。
小说中如果描写这样的故事，谴责的也主要是的社会与制度。就像《官场现形记》等等小说一样。
特别声明：韦小宝是清朝人，上面那段话说的是清朝社会。
高风亮节且一事无成的小人物，他们的故事为什么永远能打动人？
就是因为他们在“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环境里，依然要脸。
这个脸面带不来半点利益，但依然要脸。
小人物的成就感，不来自今天又坑了多少人，利了多少己。
而是甭管多苦，总能抠出点乐子来。
可能刚被现实组合拳打弯了腰，左手叠右手捂着肋骨，龇牙咧嘴喊不出疼。
呲着呲着，哭脸就呲成了笑脸。
行吧，至少还给我留了条腿儿；行吧，童话里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行吧，我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就这么行吧、行吧的，腰板儿慢慢就真挺了起来。
虽然再遇上阴天下雨刮大风，新伤旧伤还是会翻腾出来，提醒你，身上哪块儿挨过揍。
“行吧，疼过这阵儿就好了。”我们总是这样自己哄自己。
然后疼过这阵儿，就能疼下一阵儿了。
所以这是我全片最感动的一幕：
男主赵本山拉着板车，车上躺着他工友的尸体，行走在高原上。
天地好大，他们好小。
夏雨演的骑行者超过了他。赵本山看着晒老黑的小伙儿笑得可甜可憨，好像后面拉着的不是死人，前面也不是漫漫无止境的路。
好像身体和灵魂都是自由的，痛痛快快游走在天地间。
然后小跑起来，还玩个大撒把，什么给假钞的老板，宰人的地头蛇，小偷，劫匪……什么倒霉人和倒霉事，通通都甩到九霄云外。
虽然下一幕，车就翻了，尸体也飞了。
赵本山刹不住车，摔了个四仰八叉。晕头转向爬起来，在天苍苍野茫茫里，费了老鼻子劲儿，扒拉出他的旅伴儿。
心又搁回肚子里，冲着尸体直呼运气不赖：兄弟啊，得亏你是死人不怕摔。要是个喘气儿的，还得摔成死人。
整个旅程，就是自己哄自己玩儿的过程。包括地理上的旅程，也包括人生的旅程。
在大西南路遇中年女人宋丹丹，卖血拾破烂供儿子上大学。儿子嫌妈拿不出手，不让宋丹丹去学校找他。
继续卖血为生，终于被抓进收容所，竟然还能乐呵呵陪着老赵来段双簧，逗乐满场跟他们一样没家没业的流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