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的歌剧《小白菜》的终曲
艾文访谈:一个音乐家如果没有社交能力,你只是房间里的一个工具,你可以是一个很好的编曲,但你永远没有活干
“我妈妈是弹钢琴的,但是我小时候不喜欢练琴。我四五岁时,我妈妈就想让我弹琴,看到我弹来弹去就是这三条线,五条线也过不了,到最后她就直接放弃掉了。从五岁以后就整天都在玩,一直到1969年我父亲被打成反革命。打成反革命以后,家里一下子就变掉了,朋友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我那时正好进了市三中学读书。正好处在青春期,想找机会得到同学的认可,要女孩喜欢等等,学校要建立小分队,我就去找老师问需要什么条件,老师说你会弹《国际歌》吗?我说我会的。其实那时我两只手都还没有拼过。当时我就从学校围墙翻出去,跑到我妈妈的同学张伯凡那里,让他帮我写一个《国际歌》的伴奏谱,他帮我写了一个三条线的伴奏谱。我回家就放到钢琴前练。我妈妈回来吓一跳,说你发神经啦?你从来没有两个手弹过超过五个音的,就想弹这个。因为都是一本正经的伴奏,旋律也没有的。我想我三个星期一定要把它搏出来的,一小节一小节硬拼出来,最后拿下了。我就从一个《国际歌》开始我的音乐旅程。一口气弹了一年半。最崩溃的是,每次排练结束,别的小朋友都有别的东西可以拉,我还是一支《国际歌》。自己也不好意思。最有成就感的是,这个歌是每天都有人要唱的,开会要唱、闭会要唱,我总归可以穿一件白衬衫、穿一条军裤,跑到大礼堂的旁边角落,辉煌得不得了。”
年轻时的艾文
“在做广告音乐的同时,我也同芝加哥的戏院搭上线,通过这个也慢慢有机会同明尼苏达歌剧院合作,他们让我写个歌剧。通过歌剧,我碰到了一个对我影响非常大的作曲家,斯蒂芬·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就是《西区故事》的词作者、《理发师陶德》的作曲家。当时到拿到明尼苏达的活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写过歌剧,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打电话来,说他们不是很喜欢这个故事。原来的故事是编剧写的,比较典型的歌剧路子,我正好有个故事,《小白菜》,我在电话里就把这个故事编给他听,三四个上海兄弟,他们去美国去找他们的梦,其中有个人有个创伤,他母亲文革时被弄死了,弹钢琴的,他心里一直带着一个歌。剧中主人公在经过一系列落魄,才找到自己的家,找到自己的梦。他们一听,说这个故事很好。结果就被他们做了。三年以后这个歌剧上演了。
别人都说你怎么运气这么好,对于一个作曲家来说,能够写一部歌剧,尽管我这个歌剧写的像音乐剧,因为我受了斯蒂芬·桑德海姆的影响。这之前我没有写过什么,我听了所有歌剧以后,我觉得我写不出,但是工作已经被你拿到手了,你中标了,人家也给你看过剧场了。然后有个朋友对我说你听听斯蒂芬·桑德海姆的东西,我一听就觉得这绝对是我做的方向。因为这个剧本是用英语写的,你要让我用意大利语,或者德语来唱,我觉得不对的,所谓古典歌剧的东西,我不可能朝那条路去走的。看了斯蒂芬·桑德海姆的东西,我变成他的粉丝。我就写信给他,想请他听听我的作品给我指点一下。结果他回信了,他的回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不是电脑打出来的。这封信你读一遍就像歌词那样漂亮,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艾文和藏族歌手拉姆在一起尝试新的演出形式
选自专辑《Dalliance》
“在疫情以前,我已经从录音棚的环境里出来了,特别是回到上海以后,我自己也不建棚了,本来作为一个作曲家、制作人,自己总会有个工作室。我现在已经放弃这样,因为我已经不能龟缩在电脑前面来考虑问题。我的作品还是有一定的局限性,我不写交响乐,我也不写室内乐,我写都是与剧院(有关系),或者音乐剧、或者舞剧,电影也好、电视也好,反正所有的作品都是与另外一个载体有关系的。我的工作是帮助另外一个载体讲故事,包括音乐剧。我觉得音乐在音乐剧中不是最重要的,故事是最重要的。
我从录音棚的环境出来后,自由得多。我面前可能只有钢琴,或者面前有一群小朋友,我更喜欢从他们的动作中来找一个动机。我另外一个抬头是音乐总监,你需要面面俱到管很多事情,你要考虑一场演出中,你如何能把观众框在里面,不是说我们有十几个歌,然后非要把十几个歌堆上去。一般的情况下,我的倾向是,不管你听哪一场演出,一个小时也好,两个小时也好,我要在乎下面的观众,哪怕是在酒吧中来喝酒的。
我现在同拉姆,一个歌手,我们两个人一直在排练,在演出,全部是即兴的。譬如说我们两个要拿下一场演出,两个小时的话,这两个小时,我们如何来调配。因为我自己是没耐心的,一觉得无聊就会烦的,我也会去为观众想,凭什么你要别人听你的东西?我相信我现在的工作内容已经从仅仅把音符写下来,或者为某一个词配,或者如何把音乐在录音棚里录好,制作出来,配器弄好,开始跳到更加外面,从更加宏观一点的角度来考虑。我更感兴趣的是如何在一个时间段里,让观众觉得蛮开心的,蛮好玩的。因为别人又不欠你钱,人家也不是来受你教育的。作为一个创作人,你必须尊重你的听众,因为他是拿命来与你赌的,他花掉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来听你的歌,如果你扯烂污的话,你太对不起他们了。你一个音乐出来,不是一个人听,下面许许多多生命在你手里。许多时候我去剧院里面去看场戏是被别人坑了,又不好意思走,又不敢睡着。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中,倒霉得不得了。
我个人对音乐的兴趣是,我会在琴上做一点实验性的研究,把一组音放在一起,真的觉得好听,听得下去,然后慢慢地组织起来。这可能会用在我将来即兴演奏,或者与拉姆的合作会出现的一些想法。因为录音以前录得太多了,我现在已经不太喜欢制作出来的声音,经过千锤百炼以后让你听一模一样的东西,已经不太有意思了。现在,我个人出门去听音乐,我一定是对这个做音乐的人感兴趣,我就想听到今天特别的他。他今天哪怕弹的不是太好,或者特别好,这都是你生活中与他的关系,你们之间的记录。有几张很伟大的唱片,是现场录音。这种是很珍贵的。因为他可能也再做不到这一点了。这种是所有东西都对了以后,他在这火花中。人家练了几十年的琴,就是这几十秒中极好听的被我们正好录下来了,我对这种越来越感兴趣。已经做的事情,还可以做,但我自己不会追求着去做。”
艾文同小朋友一起在排练音乐剧
采访:素素
拍摄:路客
视频剪辑:孙水盈
版面设计:顾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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