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老唱片，几许旧故事 | 专访《唱片里的中国》总导演吴琦

从1949年第一张唱片《歌唱咱们的新国家》，到响彻太空的《东方红》，再到航天员王亚平在空间站弹奏古筝……独特的音乐记忆如刻在纹路里的光阴故事，串起百年变迁中的辉煌历程。

日前，四集音乐人文纪录片《唱片里的中国》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纪录频道（CCTV-9）播出后，引发广泛关注。黑胶唱片、薄膜唱片、磁带、CD、数字平台等不同时代物质介质所留存的音乐记忆，脍炙人口的时代歌曲，都激起不少共鸣。

“不同年代的留声介质和声音，会让人想到自己不同的人生阶段”，在总导演吴琦看来，无论是唱片等载体本身，还是其所记录下的声音，其中囊括的是能联结大众情感的记忆，这也是创作的关键点。“声音特别容易唤起回忆，有时当一个空间里响起一段声音，会让人瞬间回到过去。”

《唱片里的中国》分为《永不磨灭的刻纹》《乐声如诉》《旋转的光阴》《回声越千年》四集，共100分钟。拍摄团队在创作过程中带回了很多首次记录成为影像的珍贵素材。

片中既呈现了现存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产”唱片《举鼎观画》的金属母版（1904年灌录的孙菊仙京剧唱片）中的原声，也展现了1924年题为《勉励国民 敬告同志》的孙中山粤语演讲胶木唱片，以及《义勇军进行曲》和《黄河大合唱》等著名曲目的最初母盘等。

拍摄时见到的各式唱片，令吴琦有很多记忆点。“薄膜唱片就有我的儿时回忆，小时候甚至经常拿来玩。”

对于这一题材，曾参与过《往事如歌》等音乐纪实节目创作的他难掩其兴。但如何通过“唱片”去打开音乐故事的叙事空间？

策划初期，主创团队通过关键词搜索、依靠中唱集团销售网络挖掘信息，并加入一些唱片“发烧友”的社群，做了前期调研工作。按吴琦的话说，每次纪录片创作过程就像一次“考古”，先用洛阳铲取土，再打探方，最后针对性下探铲。

为深入了解唱片史，吴琦带团队前往中唱集团采访到刚刚退休的原副总经理张晓红，“她用一份PPT向我们详述了百余年的中国唱片史”。其中的技术迭代让吴琦产生了浓厚兴趣，“当听完胶木、黑胶、薄膜、磁带、CD，到数字化平台的变革，就觉得这些载体挺有意思。而一讲到技术史，自然就会跟年代断代产生关联。”于是分集方案很快便确定了下来——第一集讲黑胶，第二集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唱片，第三集以七八十年代流行的磁带为主，第四集是数字平台走向未来。

《唱片里的中国》里不仅有对唱片百年历史的影像书写，还有跟随旋律“回到过去”的主人公们的故事。

新中国同龄人寿小钧是一位老唱片收藏爱好者，他21岁便与唱片结缘收藏了诸多珍贵唱片，如今他发起“唱支山歌给党听”唱片巡展，在红色旋律中带观众重温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建国大业的历程。

作曲人陈钢、何占豪受民间音乐的启发创作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在60年代从上海风靡全中国，成为无数人心中难忘的音乐回忆。也正是受这张唱片的影响，盲人乐团里的王宾、王琦，开始“走出黑暗”、走上音乐道路。

不止唱片，磁带也成为勾起回忆的情感引擎。当歌唱家李谷一谈起由她录制的中国第一盒录音磁带《鸟翅》，便浮想至改革开放初那段闪亮的日子……

以“唱片”为切口，纪录片透过唱片业工作者、音乐创作者、收藏爱好者、演奏者、爱乐者等一群普通人的视角，铺开了百余年来中国唱片史背后的社会变迁画卷。

“透过唱片里的旋律，能感受到一代人的精气神。”创作中与唱片历史和人物的互动，也给创作者带来深切体悟。如片中呈现了一群退休后热衷唱歌组合唱团的青岛阿姨，她们在歌唱中感受到充实、快乐，也通过歌声把能量传递给了更多人。“拍摄她们时，她们身上乐观的力量尤为打动我”，吴琦说。

真情自有动人之处。“如果这个作品能让观众从中汲取能量，我们何其荣幸。”

《唱片里的中国》的宏观主题是勾画建党百年来“中国之声”的发展样貌和时代记忆。微观且具体的个体叙事视角下，其细处解构也分外动人。

首集开篇呈现了1915年百代公司进中国、1921年中国第一座正规录音棚建成等中国唱片制造业的滥觞。中国唱片业有百余年历史，恰好与党同龄。吴琦说，“《唱片里的中国》要讲的就是这些唱片的流传及其中的旋律是如何影响一代代群众，被大家传唱开来的”。

如《义勇军进行曲》背后有小红楼的录制故事、激励国民取得抗战胜利的故事，也有如今寿小钧为推广中文唱片而自发奔走于各地这样具有个体色彩的故事。

从“历史和当下的关系”“个体的人物和群体的人民的关系”两条轴出发，该片在叙事上着重挖掘个体与唱片有长期或改变命运式的情感关系，并寻找与某段唱片史相关的见证人，让百年历史与个体更为紧密。

“片中每集都有动势人物作线索”。比如首集，在建党百年之际收集了上万张唱片的寿小钧开车去各地为中文唱片推广，唱片母版修复工程师钱益均则用大半生守护着一张张“声音的化石”。两位与新中国几乎同龄的人物，一个在不断奔走宣传、一个在不断拯救修复，他们身上带着爱国情绪、手上的唱片饱经沧桑，在讲述过程中，自然而然就能把唱片故事带出。“这些人物就像‘纲举目张’的‘纲’，有了‘纲’就可以像织鱼网一样把我们想要表达的内容缠绕交织出来。”

吴琦表示，这其中，“唱片”与“中国”是紧密相连的。在这些唱片故事和激昂的时代旋律里，能真切感受祖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坚实步伐。

从以节气文化入题的《天时•戊戌志》，以中式美学为基展现圣贤思想的《王阳明》，到《唱片里的中国》，吴琦一直致力于研究如何从传统文化、从古代中国的美学里找到元素来丰富当下的视听语言。

于是在历史纵深之外，《唱片里的中国》也有不少对传统文化和“东方美学”表达的深入挖掘。如对曾侯乙编钟“千年回声”、被收入“非遗”典藏的民族音乐和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等内容的呈现。

“《梁祝》用小提琴的作曲方法把越剧旋律融进去，让全世界都听到了很美的‘中国声音’‘中国故事’”，既古典又现代、既中国又世界，这恰恰是吴琦想要寻找的“声音”。

当数字化平台兴起，各样的“中国声音”声量正不断被放大。在吴琦看来，《唱片里的中国》像是一个带声音的“相册”，它在时代旋律中细数刻在纹路里的光阴故事，也在呈现社会变迁的同时观照当下，放眼于前路。如同片中所说，“黑胶唱片上的一圈圈刻纹，似乎让人得以窥见，我们的来路与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