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 「三声」编辑在台北故宫,参观了一个有意思的展览 ——“实幻之间-院藏战国至汉代玉器特展”。有别于一般博物馆语境中,编年史陈列的策展惯性,是次展览,以玉饰(器)形质考为基点,着重探讨阴刻技法,对汉玉的形塑,产生如英国艺术史学家贡布里希 (E.H.Gombrich) 所述的“错觉”视效,或“视错觉”。例如,一块战国玉龙佩,廓形似蛇,体态蜿蜒,约莫5-6公分,方寸间“藉由上下两对不同方向的足爪,形成动静互见的动态错觉。” 恍如现代相机复写技术,通过多次曝光,在图像中,生成频闪运动。一时间,时序交错,引人入胜。
此次展览,无论是切入视角,还是策展语汇,细节处显诚意。如展览自述,引领一场“感知世界(幻像)与物理世界(实境)的对话“。若吹毛求疵揪其短,大概是展览的空间营造,受制于“传统”博物馆,一种历史性场馆固有的陈旧气息,不易突破。但瑕不掩瑜,研究型策展,若在研究初始即抱有“大胆假设,小心考证”之祈愿,已令人生敬。更何况,是次体验,从“旧”语境中觅得新知,作为观众,夫复何求?
无巧不成书,今日推文与展览的关注,似乎存有共性。皆围绕“玉之新考”展开。一个看似老套,实则玄机暗藏的议题,其中的讨论,可深可浅。入浅说,玉既为石,那么,作为大千世界物质的一种,取之用之,不过人心的度量。然而,当石材被标签为一种文化意象,即升华为理念世界的摹本与泛影,其立意则显深重。
对此,当代首饰人,如何自处?小说《繁花》的作者金宇澄曾表示:“当你感到无力的时候,你就要到传统中去寻找力量”。华夏文明,特别是春秋两汉文明,作为世界“轴心文明”的一部分,显示出思想开放、百家交锋之格局。玉文化在这一时期,登峰造极,是应时而生,也是理智与逻辑相守的结果。当代创作人,理应在自身的文化谱系中,将“传统”归纳、重构。同时也要警惕,一种动辄就“国粹”说的论调,其动机,从功利主义出发,一不小心,陷入先验的执念而不自知,到头来,自囚为牵制与业障。下文,视玉作为“赴险”,怕是一种自省。
那么,如何“赴险”而不生畏惧?能否“化险为夷”?……「三声」遗憾的提醒诸位,推文非但没有给出答案,读毕疑惑可能更甚。大概作者志不在此,其撰稿的初衷,不过是希望在理性讨论的框架之下,和同声者一起:一问,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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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玉?“石之美者”。汉字“玉”,原型为“王”,上古人类视玉为王,甲骨可考。后为区分,“王”字角隅设点(隶书始),遂生“玉”,也作“玊(音sù)”写,意旨“石有瑕疵”。玊玉二字,形态相似,是谓“玊玉不辩” 。此观念,非古汉字独有,日韩文皆可考。
现代汉语中,玊与玉,物理性同一,然概念相左。玉遵古意,保有“石之美者”之体面。而玊,则屈居下品,特指“朽玉”、“瑕玉”,即有瑕疵,混沌,不完美的玉。二者以一点之差,阶级性顿生。然而,从汉字造字法角度考量,“王‘字附点,无论“点”居何位,原本四平八稳的“王”,陡然间,自入险境。若深究个中缘由,怕是力度使然。如何界定点的力度?包豪斯奠基人,抽象艺术先驱康定斯基(Василий Кандинский)在其专著《点线面》中,如此阐释:“…点,在绘画中本身就是最简洁的形……只有张力,没有方向”。诚然,这一点之力,在平面图像中,如高峰坠石。为乏味的平稳,带出欹险。
若将这欹险之境,延伸至创作语境举一反三,大概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体现制作环节的“险中求夷“。事实上,无论玉玊,皆由磨砺出。其中:采石、去皮、研磨、雕琢、环佩……既是劳作,也是修行。每一步,皆需“明辨”(即“辨玉”)。当大片劈片从山石中取出,测硬度、看沁色、思技工、求神韵。无不透出“精良险中求”之志愿。有意思的是,这一面向深渊的赴险,非但没有令人却步,反而暗示一种心灵意识:纾缓心虑、寄托思绪、淬练心智。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有述:“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掬凝结艰辛劳作的美物——玉佩以寄幽思,表征“人”面向意识世界,渴求解脱与救赎。此时,经辨析而价值确立的“石之美者”,被赋予通灵意志,激发人无尽的想象。
其次,反应在形质布局的“以险取势“。承接高古汉玉为例。先秦至汉,为求意境,具体说,为求情与意的交融,形式中,反映出一种慎思明辨的理性。清代《四库全书》有“论玉”一篇,如此评述:“三代秦汉人制玉,古雅不烦,无意肖形,而物趣自具” 。何为“古雅不烦,无意肖形”?多取意近,不求形似;多取势态,不求固守。譬如,一件战国早期玉剑首(见图),图形分布四方有序,碾工技艺深浅如一。但整体形质:大道至简,以欹取势。透过它,我们似乎洞见琢玉者的创作脉络与思维逻辑:既知晓“平中求险“的必要,也熟谙”险处复平“的制衡。因此玉作:能动回旋处,稳中求变;动静相宜间,天趣自成。
再者,表现在创作情境的“险夷并生”。如众知,东周玉器为汉玉文化的源头,后又开枝散叶,产生流变。人在这一时期,有了觉醒意识,意识到意义与限度。然而时过境迁,世界格局日殝复杂的当下,选择持续玉(玊)作,其中的考验,不仅在于形质、意念,更有对人类赖以生存的社会语境的考察与回应。因此,“险夷并生”,或许可以被理解为机遇与挑战并存。其中的创作途径,究竟是破旧立新?还是溯本追源?答案自然不是非黑即白。从谋求创造原动力的角度看,当自由在握,抉择与生机,不过是险夷相生处,一场意料之内的别开生面。
那么,无形中,这是否为当代首饰人,开拓了新的创作格局?以一个专案为例:
长居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两位设计人:Beatrice Brovia和Nicolas Cheng在2011年创立了设计小组-Conversation Piece (可作为话题的东西),并在一系列项目中,反映出对媒介、语境的兴致。其中 ”nu jade(翠玉) ”项目,涉及玉石。粗观这个系列,会认为作品与某东方工艺品市场常售的B货翡翠饰品,极为类似。但再甄别,发现差异。事实上,创作人用拟真的手法,将报废的、同为绿色的电脑CPU板研磨成粉,再造为传统样式的“翠玉”镯或坠(见图),令受众产生视误与幻知。
为何要这样做?创作人的设计意图究竟何在?一起来研读他们的阐述:
“Jade ornaments are worn in many cultures as aprotection and to ward off the evil. But the apotropaic function associated with these pieces of jewellery - and with jade, a stone extracted from the earth and revered for thousands of years - is here distorted…Can this material, used for CPU boards to govern functions such as industrial control, communication,data processing, be seen as a nu jade, on which the value systems of our contemporaneity are based? Will it eventually become a hybrid rock - a fossilof our world - in a hypothetical future, when archaeologists will dig it up from the depths of the earth? ” (此为原文)
“在众多文化中,“玉饰”意指庇护与驱邪。但在这里,一种从地层中被提取,继而被雕琢成辟邪物,并在历史长河中,庇佑人类数千年的材质,被曲解。假设一个未来: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原本功能上,仅限于工业、通信、数据处理等用途的电脑CPU板,被界定为玉石?这一价值体系以何为基础?当考古学家将它从地层深处挖出,发现它已经变成地层中的混合岩,即(物理)世界的化石。” (此为译文)
显然,“nu jade”项目跳脱了简单的环保再造的思维窠臼。创作人从价值认知与客观语境出发,大胆假设,用一种即古且今的手法,跨时空的衔接了三个时间节点:畴古、今夕与未来。展现出思考与视野的双维度。玉石与CPU同是掩埋物,“一个因其固有的价值和神秘性,从大地深处被开采;另一个却被丢弃,并倾倒在垃圾填埋场”。面对冗长的地壳演变史,作者的意图,是否提醒我们,二者本质同一?那么,一个看似先验的假说,到底是主观臆想?还是客观真知?创作人在这里,不预埋既定的“观点”,仅以看似粗粝的“屡险”(实验),打开与传统话语机制的对话,探索再生与重构。
如此,仿象与拟真的形质再造,在客观语境中,构筑了一种超验的文化景观。当真实与非真实间的界限日益模糊, “nu jade”的实验,一方面,提醒我们重审惯常的物我关係,与“陈腐”厘清界线 ;同时,也敦促我们反思,“玉”与人的关系维系,是否仅限于“设计”?当下,因磨玉、赏玉、谈玉、赠玉、 佩玉,而引发的各种协作:戏仿,馈赠,游戏,买卖……能否纳入审美范畴?首饰人在其中,又扮演怎样的角色?通过新话语体系:形式、思想、经验的构筑,既有模式中的边界、分类与价值,是否正在被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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