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 is for Hitchcock |
编 者 的 话：
今日推文关键字为：H。H是英美双国籍导演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英文姓氏 - Hitchcock的首个字母。所以，内文涉及希区（Hitch）、影像及首饰。相信，世界各地，各语种，对希区作品的评述、分析，早己积案盈箱，数不胜数。但涉猎 “用饰” 一题的，怕是罕见。为何注目于此？作者原话：“无他，就是笔饱墨酣，不得不抒”。好吧，算是一种解释。
此外，作者亦强调，文中的英文引文，节选自无字幕的网络视频（Youtube等）。因视频年代久远，音效不清等原因，产生记录上的差池，望读者海涵。在此，我们承诺加密审阅次数，确保用文精准。中译文由作者根据音频记录，自行翻译，转载请注明出处。
「三声」再申：我们既敏感于边界，亦同步于同心。籍笔记体书写，令关乎首饰的 “第三类声音” 被聆听、被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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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区的大部分作品，都出现过首饰。无疑，这是选题的主因。然而，影像创作中，某些事物的高出现率，并不一定意味着其重要性。但该物质的可塑性与表现力，对于洞彻力十足的艺术家，不会轻易错过。更何况是希区，如众知，其作品中的每一件道具，每一句台词，都可能是伏笔，巧妙暗示剧情的走向。或许，更为重要，在他的年代，商业运作框架之内，其作品，一如缜密切割的“宝石”，以高精的工作输出，将心理干预、角色塑形、空间营造，聚合一体，形成时代的典范。本文的著眼点，虽无意强调影片中宝石的璀璨，但也不刻意回避。长年间，希区在体制内，绕过牵制，终在好莱坞赢得商业与艺术的双声誉。因此，某些人看来，他技巧十足，甚至过于炫目，像极了工心打磨的原石，绽放不切实际的耀眼。回到首饰，一种本无生命力的物质，希区严格按照戏剧及主体心理，将其引入叙事，说明什么？说明他完美感受到首饰的原型本质，且自如的利用了这一点。经由饰品，巧妙但不失深刻的暗示剧中人物（或佩戴者）的情趣、贞操、性情、本真。这样一层剥茧抽丝般的意象诉求，造诣弥深。但请留意，无论时代如何转变，对于只留心剧情的观众来说，这不过是道具，以至时常视而不见。这就是希区，深刻亦狡黠。事实上，他并不要求他的受众极赋洞察力。因为在法国新浪潮电影诞生之前，“电影是艺术”的观念，还鲜为人知。在当时的好莱坞，电影工业不过是娱乐大众的生财工具。而希区，仅用一件道具：项链或戒指，即触发剧情的荒诞，甚至推动情节的一波三折。这一手法的运用，不仅令物质能指化了意涵，且从一个侧面，完成了电影艺术的自现。可是，如上述，即便女主角小心佩用，男主角落力苦寻，观众依旧不以为然。是的，我们的话题，将深焦这些“不以为然”。下面遴选希区的几部重要作品予以详解，以年代为序。
| 辣 手 摧 花 SHADOW OF A DOUBT |辣手摧花的英文原名是 "Shadow of a Doubt " ，直译为“疑影”。似乎，直译名更为贴切。因为，此部黑白片中，希区曾多次利用日光斜投留下的黑影，暗示疑虑重重的剧作主题。而心理疑云的初现，恰好就在男主角（舅舅）送给姪女小查理的一枚绿宝石戒指中。细心的姪女发现这枚戒指，有个不易被察觉的细节——戒指内壁刻有文字（见下图）。故事至此，西方观众，內心被自我提示——这是一枚铭文戒指（或印记戒指 posie/posy ring），那么，无疑它是珍贵的。因为，铭文戒指在西方物质文化史中的地位至关重要。据说，圣经出现以前，铭文戒指已经存在。早年，铭文戒指被具有某种社会地位的人所佩戴、使用。所以，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份个性声明。客户可以要求在戒指上雕刻至亲或自己的姓名、短诗、箴言…此类做法被视为“令记忆承载” （makes memories wearable）。这样一枚承载高尚寓意的“铭文戒指”，由舅舅送给姪女，奇怪的是，铭文写入的居然是陌生人的姓名。故事的复杂性由此展开：谁才是这枚戒指真正的主人？后来，小查理戴着这枚戒指，从楼梯上徐徐走下，这时，戒指被特写（见下图），似乎暗示佩戴者想利用此物——小而单薄的戒指，向知情人传达某种讯息。的确，过往一直被动妥协的小查理，面对舅舅的持续猖狂，无法按耐。但怎样应对，她尚有挣扎。一方面，她希望借这枚盗窃来的戒指，提醒罪犯留意它的属性——这是不容被忽视的，记忆的载体与罪行的佐证，也是她唯一的杀手锏。同时，情感上她也希望，借宝石的纯净，唤醒犯罪者最后的良知。此情境中的信息传递，免去不必要的语言，不动声色将心理交流，借助一枚铭文戒指予以达成。自然，犯罪者对此了然于心，但周围人，却茫然不知所谓。一时间，罪恶与善意，谎言与真相，洞察与无知……错综并置，戏剧的张力由此确立。![]()
电影“辣手摧花” 截图
如果一定要类型化某种电影，或许，“臭名昭著”算是部间谍片，但它绝不仅如此。片中，年轻的女主角艾莉西亚（英格丽.褒曼饰），随着剧情的发展不断更换自己的服饰。而每一件饰物的出现，似乎都和她的情绪发生微妙共鸣。众多场景中，她一面琢磨心事，一面调节戒指、扣上耳环、戴上项鍊…… 导演利用光影，适时捕捉宝石的光彩、金属的反射，以及其中的动感。巧妙暗示人物的心境：或笃定，或不宁。譬如，艾莉西亚首入虎穴，带了一条租来的钻石项链（见下图），钻石的火彩照亮了她的面部，面对四伏的危机，她坚定的面容仿佛笼罩在一种不寻常的荣耀中。后来，生死关头，同样是一条宝石项链，但造型完全不同——一颗颗宝石如泪珠般悬浮（见下图），有种无力的飘渺感，下意识引入对生死无法自控的主题。毫无疑问，希区对图像的精准掌控，在心理学层面引领观众产生一类既视感，或者说“幻觉意念”（déjà vu）。今天，即便打开CC版高清修复的“臭名昭著”，影片依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幽灵般混沌的质感，这种意象似乎在西方古典油画中似曾相识（一如本雅明所指的‘灵光’-aura），这就让人不由的浮想联翩，脑海中的视觉碎片开始重组——比如：那幅同样神秘，来自维米尔的：带著珍珠耳环的少女。
另一个细节：接受工作前，年轻又单纯的艾莉西亚从来没有在颈部，佩戴过任何饰物，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洒脱又自由。但是，自从戴上那条钻石项链，一种无形的桎梏，悄然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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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名昭著” 截图
上：钻石项链 下：水滴型宝石项链
夺魂索中“一镜到底”(实则隐藏剪接)的镜头语法，时常为评论家所称道。让抽象的时间如绳索般写实延续，除不间断的运镜，另一镜头语言的启用——色彩， 也强化了此片的现实主义意味。而该片，也是希区个人拍摄史中，首部彩色映画。一如故事“冷静谋杀”的基调，电影整体用色极为克制。希区曾在採访中承认这是一种刻意而为的“压抑”，也因为个人的偏执，后来，他认定“这是一部失败的作品”。事实上，这种偏执，从故事外延续至故事内。影片中的主要人物，一些时常讨论晦涩议题：尼采，超人理论，优生学，逻辑学……的“上等人”，因品味使然，对个人用色也有著极类似的克制。因此，整体环境中大量灰色调的启用，显得顺理成章。而仅存的些许亮色，在灰色的映衬下，则尤为突出。它们散点状的分佈在：死者母亲那条绕颈的白色珍珠项链；死者女友那件环状的白色蕾丝颈贴（choker ，又名“窒息物”）；男士们的喉部被领带紧缩的白色衬衣。这些突兀的亮白色饰物，一方面，高光了人物的颈部，默示身份与地位；另一方面，通过绕颈的束缚，旗帜鲜明的颐指电影的主题——夺魂索。以此角度解读，影片中潜在的致命喉索不仅麻绳一条。当信奉“谋杀是一种艺术”（murder as a fine art），这些天赋异禀、学养深厚、衣冠楚楚的哈佛学人，其“突兀”人格（personhood）主导下的品味、穿戴，认知、学说……早已幻化为一条条桎梏灵魂的绞索，一剑封喉。悖论，无所不在。一如，对待项饰的态度，是否因为恐惧被囚，而抗拒佩戴？据说有人曾做过统计，表示希区特别重视颈项上的装饰，大概是他非常清楚，和电影一样，首饰也是造物主的馈赠，杀伤力与表现力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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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命索” 截图
注：吉米.史都华 (James Steward)
扮演的哈佛教授，颈部除配有领带，
且內衬了一个镀金领扣(collar pin），
不仅令束缚感, 窒息感丝丝入扣，
且具有强烈的时代特色，
因为领扣的使用，在当时，表征男士的学养与修为
希区曾在不同场合多次表示，“后窗”是其最满意的作品。原因是，这是一部“最电影的电影” ( the most cinematic film) 。但对于这一点，观众鲜有体认。因为多数人不能理解，为何男主角要在同一间屋，以同一个姿势，完成整个故事。
常识告诉我们，空间的逼仄，往往易于能量的聚集，而能量一旦受到压制，又极可能转化为爆发力。希区选择在极限空间（与时间），妙用蒙太奇，实现了电影创作的终极诉求 —— 让“压抑”成为可视的美学，而强烈的实验姿态，同时跃然幕上。或许我们可以武断的认为，这之后，以关禁闭方式出现的行为艺术创作，极可能从“后窗”获得灵感。影片中，压力的最终爆发点（或许也是兴奋点），是男女主角留意到被害人索沃夫人留在家中的一枚婚戒（ wedding ring ）。史料载，“婚戒”这一文化概念的出现，最早出现在古埃及。而基督文化中，它的历史同样悠久。一枚普通的圈环，何以成为见证婚约誓言最重要信物，背后笃信与坚守的价值，反应出对既有文化的普遍认同。所以，故事中女主角的态度一直明朗，对爱情与婚姻一往情深。这大概一方面来自她的良好身教；另一方面，故事的背景，艾森豪威尔时代的纽约西区（格林威治村），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认为“独生（不婚），代表了深刻的绝望和巨大的失败”。以至于，机敏的女主角很快意识到，已婚的索沃夫人外出时忘了佩戴自己的婚戒，甚至将它随意丢置，逻辑上不能成立。然而，有趣的是，这一被大众普遍认可、根深蒂固的婚恋观，刚好成为男主角——向来追求自由的野战摄影师的压力来源。显然，一直以来，他并不安于生活在一个被主流意识形态与价值观左右的日常。如果我们规避“犯罪”，这一影片的重大主题，希区在此片中对两性关系的表述，则是另一个诙谐的、引人深思的故事线。关上窗帘，回到极限的室内，观众窥视到男女主角情感观的拉锯……影片末了，男主角究竟是选择继续放任自我，还是回归入世？咫尺戒圈，一个更为逼仄的意象空间内，不得不面对的人生抉择。活着，自然不是每个人，都要将世间一统的价值，强加于己。但矛盾的是，戒圈内外，压力的噤口或许也正是释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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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窗 截图
注：这一幕，未婚的女主角向窗外的男主角
示意她偷来的索沃夫人的婚戒,而她选择
佩戴的位置，正是她的无名指
迷魂记（又译“眩晕”）的影史地位，无需赘述。但其是否真的具备长居影史榜首的魅力，见仁见智。影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是各元素的逻辑组配，其中的关系美学，体现在各元素无论怎样盘根错节，兜兜转转皆指向靶心，默认主题，不失毫釐。一如当年的海报设计（见下图）。作为海报欣赏者，似乎被提醒需要重新思考观看平面媒介的方式—— 如临深渊，随式而变。谁说海报不是三维，乃至四维（情境）的艺术？当然，基于观影者角度，这些“刻意设计”的语汇，深匿剧情背后，不易察觉，这大概就是一种修为，非水到不可渠成。回到首饰。如不厌其烦，深究那条最终暴露女主角真实身份的红宝石吊坠，似乎是陈词滥调。再如果，从拉康“镜像原理”，去阐释所谓的自我沉迷：“麦德林（或茱蒂）这段时间，常把曾祖母的红宝石坠链戴在身上，并久久凝视带著同一条坠子的祖母的画像，彷彿走入另一个世界，镜像成另一个自我……”又不免有拉高电影学术基准的嫌疑。只提一个细节，一个令人不觉莞尔的细节：男主角完全无法接受，一个刻意描上珠宝，敷上油彩，东施效颦的假面；而现实中，令他沉迷的刚好是他完全不自知的，另一个扮上珠宝，粉饰超脱的假面……![]()
平面设计：索尔巴斯 （Saul Bass) ，美国注：简单的橙白二色与手剪美朮字（hand-cut lette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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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中使用女性，是历史的，也是必然的。我常被指责只启用有气质的金发女性，其实，我认为这是我个人在银幕上，对某一类女性，她们只能够意识到自已，在萦绕脖间的珠宝首饰 ——我称之为 ‘动人的摆设’ 衬托下的美丽，表示异议。”（“...the use of women in pictures is historical and inevitable, I`ve often been accused of using cool blonde woman, I think this is because I personally on the screen have an objection to the type of women who aware her sex round her neck like jewellery, great big baubles, I think that would be called. ” ）为何“异议”？如何理解 “动人的摆设” 说？不否认珠宝首饰常被人诟病的空泛、不实。换言之，普众认知中，所谓珠宝营造的光鲜视效，并沒有直接构成他所关心的言说方式。他的机敏警醒他，唯有将“摆件”，置入赋有意味的叙事语境中予以深究，即转化为一种合宜的艺术途径，方能产生令人信服的审美话语，甚至、激发直指人心的艺术张力。
的确，弔诡（亦不乏幽默）的是，不要说一件首饰，希区电影的众多元素：台词、舞美、灯光、运镜、剪辑、麦高芬（MacGuffin）、甚至表演者，对于电影本身，都不过是“摆设”一件（bauble：摆设、小玩意、道具、配件……）。而“动人”的缘由，皆因背后，有人通明练达，运筹帷幄；令“摆设”在情境的关照下，巧同造化，摄人心魄。这大概就是导演的悟道与心智，成就观念与表达的别树一帜，很自然，与彼时好莱坞主流意识形态拉开距离，甚至，某种程度，与普智体认，形成负调关系。后期，他似乎有所警觉，不再沉溺于对金发美人与女性饰品的执着，转而向男性配饰在悬疑助力上的深求，开启另一种别开生面。如”夺魂索”中的镀金烟盒；“申冤记（The Wrong Man）”中的十字坠；“狂凶记 (Frenzy)”中可剔牙的胸针等。无论如何，在他高产的电光幻影中，所有的洞悉力、感知力、转换力、表现力……汇积一体，一如本文开篇所述，聚合成高精萃炼的“宝石”：凌厉、通透；曜目、含光。
三声｜回顾 低微之饰：别针，发夹与背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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