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 is for Posy R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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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凡艾克 绘 （尼德兰画派） 木板油画 1430-1433 |
2019年9月，有这样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关注：一位年过六十的妇人，自带金属探测器，在位於英国英格兰中部的沃里克郡的田野中，掘到一枚戒指，看呈色是古董戒，也预估这枚戒指很可能曾为伟大的游吟诗人——威廉.莎士比亚所拥有。理由是：戒指的发现地，刚好位于莎翁故居附近。这枚黄金质地的戒指：外焗珐琅，内錾铭文。这一工艺，恰与17-18世纪于英国普遍流行的铭文戒指（即“铭戒”：Posy/Poesy/Poise Ring）的装饰传统相吻合。戒身铭文：目前，针对此戒的史实考据，正有待周边的伯明翰博物馆做进一步确鉴。如认定戒指具有史学价值，且无论这一价值，是否与莎翁有关，这枚戒指的发现者，以及被发现地的土地所有者，都将被嘉赏。当然，根据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1996年颁布的“文物法”（Treasure Act 1996），若确定此戒为文物，发现者对其将无“所有权”，戒指必须呈交博物馆。事实上，我对这枚铭戒所引发的“拥有者神话”，并无多大兴趣。我之所以关注报道，是因为：一方面，我对铭文首饰（handwriting jewellery）的文本内容好奇已久。另一方面，对正要发生在博物馆内部的考据过程，有一种莫须有的、高度的兴致。诚然，我无从获得一手资料，了解具体的考据方法，即便我有意识的留意接续报道，估计也只能获得一些零星的二手花边。但是，一种怪物名曰“好奇”，一旦作祟，物理世界的探索无果，便会寄诸大脑生成“臆想”，无远弗届。如此，我作出了一个大胆、武断的臆测，像设计某个肥皂剧的脚本，以凭空的杜撰，虚构自幻的剧场。以下便是该“剧”的梗概 :我假设这些专家组成员，除具备历史学、宝石学、社会学等专业背景，也会有一个隶属文学的分支，作为莎翁文学研究学者，他们对这枚偶拾的铭戒上的铭文，做语义、修辞、逻辑、语境等方面“细读”。戏剧化的是，他们内部也存有分歧，倘若以A、B拟代他们的分歧，双方的“辩词”与“理据”是为：
A：如众知，莎翁有收藏戒指的爱好，无论是铭戒或玺戒（signet ring）。此类爱好，于其所处年代，为帝王庶民所共有。莎翁代表性的两大剧目：《哈姆莱特》与《威尼斯商人》，对铭戒都有提及。其中《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场中的对话：HAMLET：Is this a prologue, or the posy of a ring ?OPHELIA：'Tis brief, my lord.这里，倘若我们忽略“铭戒”是一类“爱的见证物（token of love）”，选择另辟蹊径，从文学修辞的角度做语义分析，会发现：莎士比亚借哈姆莱特之口，强调戒指的“诗铭（posy）”作为一种“韵诗（poise）”，所独具的精悍。这一精悍的表述，在既定的情境下，成为意念中“追思与启示”的中间介质。无独有偶，戏剧文学中，“追思与启示”又刚好对应了”开场词（或序诗prologue）”的潛在质性。籍此逻辑，哈姆莱特貌似疑虑的发问，实则是一种肯定，即肯定“指环上的诗铭（posy of a ring）”具有其他诗文，所鲜见的——承接两个分离的剧目，即“序诗”的机能， 默示何所来与何所去。值此，我们可以推断，莎翁对铭戒的珍爱，某种程度，取决于他对于指环中的“诗铭”，禀承戏剧文学中的“序诗”——一种承上启下、幽深沉郁的关联性——的体认与洞悉。
至于铭文“ Truth Betrays Not （真理从不倒戈）”，无论用词，音节、文法、韵脚……均深邃有力、内烁“追思与启示”，换言之，契合“序诗性”。那么，无论莎翁是否真的拥有过此戒，我们可以大胆判断，此戒的铭文，符合莎翁对诗铭——一种独特的文学类别的审美召唤。
B：阿根廷诗人、作家、思想家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1967年接受《巴黎评论》的访问时，特别谈到英文文学与莎士比亚。他指出:“英语是一种优美的语言，但那些老旧的语言甚至更优美：它们有很多元音音素。但元音在现代英语中已经失去了重要性，失去了特色和趣味。”（原载《巴黎评论》第四十期，一九六七年冬/春季号）。的确，17至18世纪的英国铭戒，与莎翁剧作一样，皆使用优美的古英文作为情感表述的基础。但同时，我们也留意到博尔赫斯特别提及：“我认为他（莎士比亚）与英国传统相异，因为英国人在陈述方面惯于节制，而莎士比亚好用强有力的隐喻”。潜台词是说，莎翁与典型的古典英国文学风骨并不一致。莎翁善用隐喻，但隐喻，往往令意涵有“夸大其词”之感。此戒的铭文 “Truth Betrays Not（真理从不倒戈）”，精简洗练，直抛结论。但文法上，既无隐喻，更无“夸大”，一种无过无不及，单刀直入，高度节制的表达。籍此一点，足以说明，这一诗铭的行文方式与莎翁的惯用表述，鲜有交集。此外，补充一个插曲。类似偶拾莎翁私戒的新闻，历史上已不是第一回。1810年，位于安葬莎翁的圣三一教堂，一位工场女工发现一枚玺戒。那一次，玺戒上明确刻写了莎翁姓名的缩写“W.S”。这段轶事，在英国几乎家喻户晓。两个世纪之后，尚有人将两则事件加以联想，客观上可以理解，但这一次，我们不无遗憾的说，认为此戒为莎翁的私藏，只能是“浪漫的臆想”。
以上，即是我自编剧目中A与B的“偏见”与“杜撰” 。正如我先前所述，不过是脑虫作祟，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诹，博人一笑而己。然而，我确曾自问，是什么让我对刻写在首饰上的铭文撩发兴致？大概有几层原因：
一，此类情感交融的短文，通过紧贴肌肤的方式出现，默示“无间的亲密”。而“无间”作为一种“姿态”，生发审美。并推动潜藏的文化迷因（cultural meme），在授予者与受赠者之间辗转洄流。提供佩戴者，一种可在行动中阅读的文化记忆，或者说“同伴文本”。甚至，唤起受赠者对超文本空间（extratextural space）的无极遐想。
二，英文“posy/poise”, 源自法语“poésie”, 其意涵接近汉语的“韵文，诗文、箴言，格言……”。即为“韵文”，富含蕴意之外，自然需要可押韵的形式。当人不免颂咏，作为行为主体，人在不自觉中会捕捉自身的声线与文字罅隙间，韵仄的跌宕与变幻的节奏，让意蕴之脉回沁內腔，良久不散。
三，早在中世纪，铭戒除写有文字，亦錾刻（或蚀刻）简单图形。这大概是最早被运用于首饰创作“情感图释（emoticon）”。早期铭文，用诺曼法语撰写，后纳入法语、拉丁语、德语及英语。无论语言如何转变，“语言+图像”的形式筑构，用今天的话语解析，塑造也丰富了作者的多元身份：ta是文本撰写者，图形设计者，诺言履行者，礼物馈赠者……且分外真切。
但是，仅凭以上三点，一种个人化的泛知觉认知，并不足矣说明自己对铭戒产生志趣的全部缘由，尚有疑虑不停叩问……
比如：这些短句，除赠送者与受赠者，往往不为第三者所知，它们到底在呢喃什么？
比如：这些比诗文更短的诗体，散落、伶仃的存在，是否具备可考性和文学性？
比如：现代社会，会不会有人从文学研究或文化研究的角度，整理、搜集、甚至深究其中的价值？
比如：当文本离开页面，又会发生什么？是持续保有日常的可读，还是良久的、几乎绝迹的沉默？
比如：若承认箴言的“诗性”，那么即肯定它们具有一种既向内、又向外开放的矢量，这些矢量的影响力，于今，又意义何在？目前，在我极有限的阅读半径，让我小有欢欣的是觅得两本古籍，大略勾勒英国古典诗铭的发展脉络，可以说，从一个侧面，满足着我对“呢喃”之内容的好奇。在某些博物馆，虽零星见过一些馆藏的“铭戒”、“铭文”，但不受地缘时空的约束，细致漫读的感受，到底是为不同。两本书分别是：由英国牧师，同时也是文物专家威廉.约翰斯（William Johns）在19世纪初叶撰写的 《指环传说：历史、传奇与轶事（ Finger-Ring Lore: Historical, Legendary, Anecdotal）》，1877年出版。另一本：1931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编撰的《英文诗铭与铭戒（English Posies and Posy Rings）》，作者：约翰.埃文斯（John Evans），一位史学学者，也曾编撰《首饰史1100-1870（A history of Jewellery 1100-1870）》。前一本，五次重印；后一本, 曾经再版。
Finger-Ring Lore: Historical, Legendary, Anecdotal 内 页
作 者：威 廉 .约 翰 斯（ William Johns ） 1877 年 版
坦白说，我个人较心仪“传奇与轶事”本，原因很简单，呈现历史与叙事的并序，令阅读充满可联想的视趣。我摘取了其中的一个篇章“韵文，灵感与座右铭之戒（Posy, inspiration, motto ring ）”的部分內容，译作汉语，供兹赏析。此书，经过对传奇或轶事的考据性描述，还原历史原色，颇有民间谭的意味，但相比民间谭，又多了非虚构的，属于人的况味。若细品铭文与其背后的轶事，可感“相得益彰”的奥妙。
“1753年之前，林肯主教约翰.托马斯博士已结过三次婚，在送给第四任新娘的婚戒上，他写到：的确，一种颇为异想天开的表述，但不可否认，言说的方式是贴地、质朴且真切的。这大概就是“轶事”体书写，特有的“野趣”。“这种吟唱古老 '轶事' 的演绎方式，非但没有今昔隔阂，（甚至已经）撩拨（跨越语言、地域与时空）的集体记忆”。此书在1877年出版之初，并没有预设它的受欢迎程度。直到今天，五次重印，不仅说明书的价值，更准确说，是诗铭的价值，芳菲隽永。这大概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情感”，是为思想史中极重要的一环。因篇幅所限，对原文的摘译有所遴选，原则是：尽量避开一些过于罗曼蒂克的表达（这里明显有简化或窄化“romanticism浪漫主义”之嫌），希望内容，可辐射至两性关系之外的思考。此外，书中的蚀刻铜版插图，亦颇俱心思（见下图）。
Let reason rule affection. As I expect so let me find, a faithful ♡ and constant mind.I like my choyce, so will...
No treasure like a treu friend. Not to but on, till life be gon.Correct our ways; Love all our dayes. Hearts united live contented. + My worldly joy alle my trust + hert, thought, lyfe, and lust. + 我世俗的喜乐 我所有的信赖 + 传承, 思想, 生活, 与情欲。I joy in thee, joy thou in me. Virtue meeting, happy greeting. Body and minde in thee I finde.
或许，现在，我们可以再次回味，并尝试解答之前的问题。当一首诗或箴言存在纸页，会受其内部逻辑的约束，但将文字转诸于他媒，比如镌刻于高耐磨度材质——以一种强烈的“停驻”，声明“永恒”。那么，有着亲密关系的双方，用字母在隐蔽处传递想法的行为，一如内心的说唱，在文字起落间迂回流转。而受赠者，与周遭世界的独白，又会触及心灵深处的悸动，像涡轮增压带来的脉冲。
所以，一个原本平凡的早晨，从首饰盒中寻找“魔术”，在印刷品中业已消失的偶然性，此刻复活，且更为私密，令“寻魔者”产生”轻微的幻听，甚至些许的不安”。从这个意义上说，指环环璧，大概就是箴言最宝贵的“栖息地”，因为，让文学介入日常的自觉，归根结底，是提示人们如何在习焉不察的日常中付诸行动。铭文书写虽受制于创作方式的随性、游击，但不可否认，其内容涉及心灵。今天，了解西方人文传统，不是怀旧，更不是拾人牙慧。它是一种自觉的“庐山远观”，站在一个他者的语境，体会另一种话语营造的图景。其中的启发，不仅在于思考如何经由文学，将世俗中或有情、或无情的历练，化作缱绻的诗魂。更重要，提醒我们深思，走向灵魂的那条路，如何赴今来。这无形中，形制了一个不断洄流的意象，一如萦绕指尖的“环”。因为在几何理性中，“环”是一系列的多边形，有着无可计数的半径、直径。同时，也是独立的系统，自圈属地，不停自转，无以穷尽。 在这一层面，“环”的确赋予了创造以“契机”，将文学纳入其中，是以知识介入的方式，令个体在回忆与失忆；萌动与妄想……交织的邻界，自镜生命的底色。指环上的表述看似恆一，却匪夷所思折射了无以计数的、相似的人间叙事，周而复始，绵亘悠长。文字结束处，是为灵魂苏醒时：在指尖，在深喉，在心田.......洄流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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