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与非是之间 | 泪眼婆娑，有目如盲 | Jonathan Monk
| P is for 编 者 按： 现实生活本就充满各种模稜两可，是非不明的张力。我们常误以为慎思明辨即是对“非黑即白”的二分判断，殊不知非黑即白也可能是一种“非形式谬误”，“很多时候中间解或许才是更好的解”。 如何走入非黑即白的二分困境，寻找中间解或中间地带？“是与非是之间”板块的推出，将不定期推介某些特别甄选的当代艺术作品，并予以适当解析。目的在于提供一种思路，关于如何在“是（饰）与非是（饰）之间”，以游牧状，走出中心，走向中间地带，共织一幅图景——一个与我们所处的时代、境遇、生态息息相关，同时映照个体的经验、记忆与想象。 |
艺术家乔纳森·蒙克 (Jonathan Monk) 出生于英国中部的莱斯特，早年毕业于位于苏格兰的格拉斯哥艺术学院（The Glasgow School of Art），目前生活工作于德国的柏林和英国的格拉斯哥。他最引人瞩目、且一以贯之的创作手法是对他人作品的“移用（Appropriation或挪用、假借)” 。其移用的主要对象与基础，有意选择西方现当代艺术史中最重要的艺术家思路、设计、成品或策略。比如：观念艺术家 John Baldessari、Ed Ruscha，Sol LeWitt 等人的作品。用他的话说，于一般的英国观众而言，这些作品不仅是陌生的，且是较难接近的。蒙克的方式，通过使用相片、雕塑、影像、装置、表演等，尝试再语境化，即将这些作品移置于一个新的上下文，并策略化的在每一次的移用当中融合个人的成长经历与现实身份（蓝领家庭出生背景）。如此，原作的立意开始发生转变。他的早期个展，如此署名——“ 完美炮制（编造）的上下文 ” （Perfectly Concocted Context）—— 典型的英式幽默。
这一处理方式，为原作的乌托邦理想和高阶的天才理念增添了贴地的人情味和现实关怀，但又并非套路化的蓄意“入世”。原因或许在于对作品整体基调的把握：轻松、古怪、诙谐中透露出真诚。因此即便艺术家使用极不起眼、甚至寡陋的现成品作为创作基底，也不失应有的调性。他的重要作品，也是持续创作的系列：餐厅绘画 （restaurant drawing），通过将某些知名艺术家的代表作，比如Sol Lewitt的白立方（彩立方）转绘在各种餐厅或手写，或电子打印的商务账单上。以“餐厅绘画”为主题开展的探索，不免让人联系西方生活的日常——在餐馆、咖啡馆的餐桌上店家经常会配置一些彩笔，顾客在等餐或享受餐余热可可的间隙，可随意拿起这些笔，在餐巾、餐布、餐单上信手涂鸦，通过轻松自如、回拾童趣的氛围营造，为餐厅赢得回头客与口碑。蒙克移用这一策略，让一张薄纸，一张本应该在故纸堆里完成使命的一次性印刷品（ephemera），经“二次涂鸦”，释放出逍遥舒压的意味，更甚者，实现一种社会性的价值再生。
蒙克对Sol LeWitt等人作品的再诠释，无疑具有开创性。因挖掘日常的悖论而触发奇异幽默与另类风趣，构筑了其作品的重要语汇与特质。以下，简单介绍他的三组作品，以接近这一特质。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作品不仅涉及“挪用”，且不无巧合的，皆采用首饰作为创作的“题眼”。
【一】
美国艺术家布鲁斯·瑙曼 （Bruce Nauman）于1967年创作的作品《从手到嘴》(From Hand To Mouth)的原本是一件亚麻布上的立体蜡塑。这件作品，最初构筑的方式是“复制”——即纽曼对自己身体某个部分进行了复制——他在亚麻布上用蜡复制了自己的从手至嘴的这部分身躯，有评论说，这反映艺术家将身体视为一种在地的、当下的现象。蒙克的处理方式，事实上，是对《从手到嘴》复制品的再度复制。工艺角度看，相较原作采用的传统雕塑语言——铸模（Casting），蒙克有意在难度系数上做了降维处理：他用静态影像的手法拍摄了这件作品的复制品，再冲出菲林，之后用一对绿松石耳钉将成片固定（）于墙体，如此而已。最终我们看见，画面诡异的出现出了一个高度简化的、有着“O O”状蓝眼睛的肖像。这一肖像，幽默且笃定地挑战着我们的认知，让我们不由得思考（
ush us to think ）：
1. 摄影术的使用究竟意味着复制还是再造？
2. 如果说蒙克作品是复制品上的再复制，那么这件三度复制的作品，是否依旧具有艺术性？
3. 这件作品究竟复制或挪用了瑙曼原作的哪些要素？
4. 为什么要将绿松石耳钉当作图钉（Pushpin）使用？
5. 将一瞬凝固的行为，是否可以理解为是对瑙曼所强调的“此时在地”观念的复制与再语境化？
此外，在瑙曼的另一件作品——1987年创作的影像“小丑的折磨”(Clown Torture)当中，主角小丑曾重复表演一个笑话。蒙克直接将“小丑的折磨” “窃取”为自己此件作品的标题。
（图片来自互联网）
“眼泪”
左：童年身份照穿金色耳坠 | 右：成年护照相穿金色耳坠
（以上图片来自互联网）
“穿刺肖像/Piercing Portrait”系列，在媒介的选择上显得十分“学院派”（似乎有悖于上述的平民基调），包括：纸上石墨、碳铅、油彩，油画棒等.....这一次，蒙克采用最经典、或许也是最容易被人诟病的学院体系下西方美术基础教育的“基石”来创作。他将此系列纳入“Piercing Comedy（刺目喜剧）”的一部分 （英文“Piercing”意为“穿透、穿孔、穿刺、洞察、尖利、刺目等”）。画面中，由红色图钉穿刺的部分，转而成为画中肖像的耳钉（earpin），在蒙克自设的话语里，这隐喻：一出尖锐、刺目，却也打动人心的剧目正在上演。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作为观众的我们，第一眼面对画面，会本能的诧异于创作者使用的方式：颇老派的或欧式、或苏式、或美式素描法，这种素描往往让人产生视觉厌倦感。但吊诡的是，假使这种重构方式确是审美疲劳的始作俑者，那么，这一用心设计的单纯复制，刚好引发了一出 “刺目剧 ” ，而“刺目剧”又因语意双关，悖论性的引发一出 “打动人心的剧目”（英文“Piercing”除表示穿刺、穿孔、刺目，也引申为“打动人心、引人入胜”的意思），或者 “一个积极调动观者洞悉力的喜感心态”。将双关语中涵摄悖论，怕是英式冷幽默高阶段位的举措。但问题是，于观众而言，此组作品，究竟是刺目的？谐趣的？对其感受：是憎？是喜？答案自在人心。
由此我们看见，蒙克的创作中，“挪用”意味着手法，而非目的。这让我们体会微妙的隐喻从来不是一个特定场域或特定概念，取而代之，是一个不断被赋新而又不断被颠覆的“运动场”，作品即是那个在不断变化的场域中可以被反复引用，互为参照，交叉关联的复杂网际。表面的单纯素简，透露出深层的复杂。
顺带一提，此系列肖像画中使用的红色“胸针/圆钉/图钉/Pushpin” , 在英国传统文化中，也是一种游戏，且是普众认知中有着半博彩性质的纯消遣游戏。推图钉游戏（Pushpin），流行于16-19世纪的英国。据说，当时的"男孩和男人可能会在袖子或翻领上藏几枚这样的胸针（图钉），以备随时玩用 ”。英国19世纪著名的法理学家、经济学家、哲学家、社会改革者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 曾在1825年的著作《奖励的基本原理》(The Rationale of Reward) 中阐述：“抛开偏见，推图钉游戏与音乐、诗歌类的艺术、科学具有同等的价值 ”。这说明，历史上英国学人曾 “尝试对推图钉游戏（或类似消遣）的内在教育价值进行论证。” 而边沁的个人研究，最著名便是以“苦乐原理”为基石的乐利主义（Utilitarianism）学说（也译为效益主义、功用主义、快乐派等，其核心：注重为人类公益的道德性，“以行为的目的和效果衡量行为价值，以实际功效或利益作为评判标准的伦理学说”——被知识界广为称颂；但另一方面，也有学者质疑，这或多或少也反映出特有的英式市侩）。那么这一次，蒙克究竟“挪用”了什么？是肖像原作？苦乐原理？历史中曾出现的对推图钉游戏的正言？再或者，借对西方艺术教育体系中陈旧亦经典的“学院派”训化手段的反思，暗示人之为人皆是教化的产物，模仿与复制是教化的必然归因？
“戴红耳钉的女人” 或 “穿刺肖像”
复古纸上石墨镶红图钉胸针
“戴红耳钉的女人” 或 “穿刺肖像”
“戴金耳环的女人” 或 “穿刺肖像“
复古纸上油画棒印红色手印
最后，解谜时间。蒙克的“眼泪”挪用的是......意大利贫穷艺术艺术家Giuseppe Penone的作品：“反转视线”。该作品中，艺术家佩戴了一对有着反光视效的隐形眼镜，并为此拍摄了一个看起来有目如盲的个人肖像。这一作品，给予一般观众最直观的（或许也是因误读而产生的）感受是：深以为艺术家正使用某种“酷刑”使自身“蒙难”，以强调真实体验的刺痛美学。Giuseppe在一次访问中曾如此介绍自己的创作背景： “没有文化，对艺术也缺乏了解，对我来说唯一真实的身份就是对我出生地的认知。”
“反转视线”
（图片来自互联网）
( ⌔
)
| 编者后注 | 齐来玩一波Pushpin游戏接力。试想，如果你有若干图钉📌（或一切用于定位的小装置，比如裁缝师常用的大头针），你会如何再生、复制、延展、挪用、诠释你所关注的相关议题或意念？让“过去的存在...在现下的脉络中屡屡重现 ”。后台push我们你的“乾坤大挪移”，坐等......喜出望外，喜极而泣，喜忧交欣，喜从忧来（≧∇≦）......
警告⚠️：以上游戏可能会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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