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 is for Value |
编 者 按：
现实生活本就充满各种模稜两可，是非不明的张力。我们常误以为慎思明辨即是对“非黑即白”的二分判断，殊不知非黑即白也可能是一种“非形式谬误”，“很多时候中间解或许才是更好的解”。
如何走出非黑即白的二分困境，寻找中间解或中间地带？“是与非是之间”板块的推出，将不定期推介某些特别甄选的当代艺术作品，并予以适当解析。目的在于提供一种思路，关于如何在“是（饰）与非是（饰）之间”，以游牧状，走出中心，走向中间地带，共织一幅图景——一个与我们所处的时代、境遇、生态息息相关，同时映照个体的经验、记忆与想象。
|
“ 黃金（XAU/GOLD）是一种稀有的贵金属，通常用于储备及投资，也作为工业材料及饰品被广泛使用。国际上一般以盎司（ounce）作为其单位。黃金作为全球最受欢迎的投资产品之一，其主要原因是黃金市场透明度高，交易量很大，所以黃金市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交易市场，因为沒有一个“莊家”可以決定黃金价格的走向，甚至是一个国家也很难影响黃金价格的走势。金价通常受国际上各种政治、经济、战爭、自然灾害以及突发事件等影响，会出现大的波动，投资者就可以利用波动时的差价進行黃金买卖，从中获利。比如2019年底起在全球蔓延的COVID-19病毒影响让全球经济急剧恶化，原油价格暴跌以及各国货币宽松政策的情形下，黃金价格整体呈上涨之势，在2020年8月黃金价格创下历史最高记录。”—— 引自：全球最大在线货币交易平台——OANDA（安达）互联网外汇交易
日常，我们如何界定价值？一种材质的内在属性如何决定其自身身份和价值假设? 这大概是所有艺术家或多或少都会思虑的问题。波兰卡托维兹出生，儿时和父母、哥哥以难民身份移居德国，现生活和工作在柏林的70后雕塑家：Alicja Kwade（阿莉西亚·克瓦德）也不例外。她持续关注这一议题，且围绕它展开了一系列研究性探索。和她那一时代众多艺术家一样，他们普遍接受了极简主义美学，同时也抗拒极简主义运动对材质完整性的基本价值信念，于取舍间，寻求思维的激荡。
阿莉西亚曾表示，她所运用的材质都承载象征意义，且力图用最少的表达来实现这一意义。这一决定，无疑体现一种经由“美学经济”主导的价值推断。比如，她早年的一组作品，将煤与黄金的基本元素并置（作品：Coal/煤/石炭)，如此，我们看见一堆闪闪发光的"金锭"。目测这些金锭，无论体积、质地、量感，都非常接近真实的金锭堆体，事实上，它们是由面覆金箔的煤炭所组成。众多观众会认为阿莉西亚的创作，旨在将日常中的平常物变更为保有传统认知价值的物质 （即将煤炭艺术化的转变为黄金），但她的意图则刚好相反。这是因为，她的探索是基于一定科学依据之上的研究。有消息表明，在煤矿中发现金矿并不鲜见，大多数煤矿中含有高于地壳平均丰度的金矿。一般认为金、煤不能共生，从媒中提取黃金并无可能，但煤矿可能是金矿床的最早"矿源层"，这种情況下黄金通常浸染在煤中，由于有利的地球化学条件，某些金矿采用堆浸技术从煤中分离、回收黄金。上世纪80年代，人类发明了一种被称为煤金团聚法(CGA)的回收法，将疏水的金颗粒从矿浆中回收成煤油团聚体，然后燃烧这些团聚体来回收黄金。对于地质学、岩石学、矿物学、天体物理学乃至古地层学与艺术相交叠的可能性探索，在阿莉西亚一系列代表作中占有极高比例。
煤与黄金的互通你我，无形中点触我们的价值思维判读的顽症——常以一种相对武断的方式构建我们的世界，并以此确立世界上存在物的价值。例如黄金，事实上，并非一种常用物质，但人类为何总是抽象地认为它很特殊，或许只单纯的因为它闪烁着夺目的金光？
![]()
![]()
类似对既定价值考量的质疑，也体现在她的其他作品中。如 “柏林人行道上的宝石（或路缘宝石 / Berlin Curbside Jewels ）”，是由悉心搜集的柏林人行道上的鹅卵石制作而成。这些鹅卵石块，经长时间的切割打磨，出人意料，释放出温和的质地与内敛的光泽，作为特殊意义的“宝石”，有着令人信服的，不言自明的沉静。作品最终的呈现方式，阿莉西亚有意选择将这些耗时、耗力，甚至有些过度研磨的“宝石”（ 特别参考了奢侈品行业的宝石计量逻辑，将路缘“宝石”的重量进行精确记录，获得：64.5到102克拉之间的“诙谐”数值）随意零落在室内一角，不仅产生一种气场，且由于“宝石”与地面紧密的关联有意提醒观众去回溯、想象、审视这些“宝石”曾经的身份——那些散落在人行道上看似温吞、鄙陋的鹅卵石所天然秉持的、本原的自如与不羁。
延伸联想，或许我们可以以此为点辐射至更闳阔的世界：今时今日，一切被供奉于展柜、聚光灯、投影设备下的现实世界中的“宝石”，以及在另一个平行时空——虚拟现实——用异化、类工业、电子手段模化、精雕、拼贴的“宝石”，所共失的原生价值，无一例外。
作品：Berlin Curbside Jewels /
柏林人行道上的宝石 / 路缘宝石
媒材：鹅卵石
[梅赛德斯·奔驰艺术基金会收藏]
通过颠覆我们对物质属性的普遍理解，阿莉西亚作品同时也颠覆了目的论（Teleology），就像对黄金而非煤的偏爱，对宝石而非路边石的偏爱一样，显然目的论最终决定的是一种既定的世界观。如果说，赋予某些材质的优先等级制度在阿莉西亚看来是不合逻辑甚至荒谬、混乱的，其作品则试图通过激发我们自己对其真实性的质疑来反思这一混乱。阿莉西亚探讨了现实结构的起源和应用，这些结构基于社会习俗——文化模式、默契和代码——在雕塑、装置和图像等灵活取用的诸多表现手段中，将人的审美诉求与挑战看待事物的习惯方式合二为一。另一个项目 “GoldVolks” 也和黄金有关。该项目最终作品是由艺术家与柏林一间金匠工作室品牌：Georg Hornemann（格奥尔格·霍尼曼）合作完成。GoldVolks 本意是指多数国家的中央银行持有的国家黄金储备量，简单来说，就是观念或理论意义上每个国家在譬如金融、生态危机、战争、饥荒时期为其公民提供安全保障的黄金储备。据有史记载至1973年，黄金一直都是货币的后盾——一种被称为“金本位（Gold Standard）”价值认知体系设定。如今，这一观念稍有变动，维持定量黄金储备是既为了对冲美元汇率波动的风险，同时也为危机时期做金融准备。由于黄金，在广义的全球范围内被普遍接纳为一种支付手段，大量的黄金储备也因此明确地表征为一个国家的高度自主。目前，从总部设在瑞士的世界黄金协会（World Gold Council）获得的数据显示，97个国家与地区已正式公开他们业已量化的黄金储备（GoldVolks）。以2015年为例：美国以8133.5吨的储备量位居榜首；德国以3384.2吨的储备量位居第二；黎巴嫩以286.8吨的储备量排第19位（中国在2015年报告为1762.3吨，2020年为1948.3吨）。根据这一数值，阿莉西亚将这97个国家的黄金储备资产按每个国家的官方人口(数据来源于：CIA世界各国纪实年鉴，又称：CIA世界概况 / CIA`s World Factbook ）（注：“CIA世界概况”是由美国中央情报局出版的调查报告，发布世界各国及地区的概况，例如人口、地理、政治及经济等各方面的统计数据。任何人都可以无需中情局批准而自由引用或转载，只需注明资料来源即可——节选自百度百科。) 数量进行划分，并由此获得人均数值，再邀请上方提及的金匠工作室——Georg Hornemann将这些按人均计算的数值，用24k足金铸造了相应体量，清晰简明的几何体与链，最终获得97件金立方坠链。根据人均数值，每条坠链显示出体积、大小、体量的不同，但每一件都因配有精致细链的助力，故而无妨佩戴，且人人皆可。此作品中，每一位公民对黄金的所有权，在佩戴者感知和观念的意象交叠中变得清晰。换言之，当金立方坠链被佩戴，意味着一种假设——假设这位佩戴者（或公民）当下正“拥有”一份黄金。佩戴者通过将24k足金切身佩戴，以获取对黄金物的体感与量感的直接体验，一份由国家的黄金储备为民众所储备的金量的多少，即每一位公民理当在危机时刻被分配的金量的实质，通过佩戴，了然于心。 作品：GoldVolks / 国家黄金储备值
媒材：24k足金，亚克力盒
[私人收藏]
最终，97条金立方坠链，一个挨一个地置悬于一块素简的塑胶亚克力盒里，以曲线图的方式呈现了全球财富分配的衡量标准，人们因此在视觉和触觉的双重感知上，领略到原本抽象的数字列。这一可视化的波状图表从瑞士(129克)开始，至也门(0.06克)结束。对比之前的储备量，我们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结果：在人均储备排名中，瑞士依据最高排第一；德国排第三；美国的情况很糟，下滑到第十三位；但另一方面，黎巴嫩的金立方反而非常大，仅次于瑞士，排第二。在作品首次推出的柏林当代艺术博览会期间，阿莉西亚邀请参观者戴上其中某一条坠链，也许是该佩戴者自己国家或地区的坠链，也许是他国或他地区的。那些无人问津，或无人愿意代表的国家或地区链便永久的停驻在亚克力盒内。佩戴金立方的参观者，在那一刻，或许会产生一种跳脱常规经验、暂时分享了该国家或地区财富的幻知，即便这个国家或地区的繁荣未必是所有公民皆可享有。今天，黄金的抽象价值仍然被视为危机时期的最佳保障。尽管黄金价格是由一小群“金融精英”——伦敦黄金市场协会(London Bullion Market Association，又译：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成员确定，但全球政治、经济和对这一价值的狂热信仰，几个世纪以来几乎不可动摇。因此，佩戴金立方坠链不仅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宣称佩戴者理论上占有国家储备金的份额，同时也标志着佩戴者对这种贵金属的信仰，即“金立方”已化身为信仰的象征，个体正通过媒介，参与到地缘政治的问题中来。可吊诡的是：人均黄金持有量的分解，虽是一种将相对假想财富形象化的智慧方式，但作为观众的我们，若进一步深思，也极可能产生疑虑，金立方链的存在，是否真正灌输了一种参与国家财富的意识？同时也疑虑，它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够在实际意义中起到了平等分配以获取相应的象征作用？阿莉西亚并没有忽视这一点，在后来的一系列访谈中，她再度指明，在柏林国际艺术博览会上的行为演示（也是在艺博会语境中的首次行为表演），内含某种测试意义。戴上金立方链的多数人，的确没有产生对作品所内涵的不平等意识的关注（当然，这里也涉及到另一问题，即通常一个城市中都是有着怎样社会背景的人在消费艺博会）。事实上，这件作品，既没有真正提供把它转译回世界史的方法，也没有将受众或穿戴者从他们的价值认知的舒适区中震荡而出。这些金立方的存在，凸显了国别间的差异，一种人为创造的——“与同胞分享财富的知觉”——的确如上述——不过是场幻觉。这一幻觉背后的作用力，反倒是一种坚定的信念，即对黄金是作为昂贵贵金属的深信不移。
作品：GoldVolks / 国家黄金储备值
单个国家“金立方链” 与
纸质标配的黄金储备数值排列与分配列表
媒材：24k足金，纸，亚克力盒等
[私人收藏]
对上述问题的反思，并非个案，众多领域的创作者，通过他们的作品来描绘这些波动。譬如，在泛当代首饰圈（Pan Contemporary Jewellery Scene）被广为乐道的瑞士设计师奥托·昆兹里（Otto Künzli）1980年的作品“足金令人目盲(Gold Makes Blind) ” ——一个匿藏在黑色胶管手镯中的金球，同样测试了我们对黄金所有权的社会以及个人期望，提示我们衡量一件首饰的文化价值和物质价值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依据已有的经历，2021年，阿莉西亚创建了一个名为“金鼻子（Das goldene Näschen/The Golden Nose）” 的福利项目。该项目获取的全部利润将捐赠给Atoké——一个照顾非洲贝宁被遗弃孤儿的非营利组织。这款项链由18k金雕刻而成，共99件。阿莉西亚表示：“我有个想法，制造一件小金鼻，一个8个月大婴儿鼻子的1:1的复制品。因为金鼻子在德语、英语和法语中有很多关于它的说法，是很多东西的能指 ”。比如，德语说“赚个金鼻子（eine goldene Nase verdienen）”表示通过不光彩手法“赚了一大笔”；而当人们通过某些特定的努力赚取相当份额的收入，他们也会对自己或他人这样表示，“我终于为自己赢得一个金鼻子!”；再比如，形容某些贪婪的人，将财富和个人利益置于他人的福祉之上，人们会说：“那个金鼻子，哪怕是深埋沙堆里，身上的铜臭味，每一分我们都嗅得出”；而“金鼻子税吏”则有些类似中文的“苛政猛于虎”，暗喻政府财政制度几乎掠走民众的所有；“鼻屎、鼻涕，鼻痒......开采金鼻子真是一门艺术啊，我正在开采它，并且以达第二关节”这样的俏皮话，是用看似不堪的语素反显挖鼻孔的乐趣，显然这一乐趣抖落的不仅是亢奋，且是有意将一板一眼的平庸日常势必扭转的决心。相似的例子，在当代首饰艺术家Gerd Rothmann (格德·罗斯曼）的同名抽象雕塑作品金鼻子（The Gold Nose - Abstract Sculpture）中也可见一斑。更久远些，丹麦知名天文学家、占星与炼金术士 Tycho Brahe (第谷·布拉赫，1546 - 1602)，在剑战中失去了鼻子，之后用纯金打造的鼻子替代，视觉上弥合了部分的缺失。阿莉西亚与Georg Hornemann金匠工作室的再次合作，携手共创了一件既富有意趣又甚具讽刺意味的观念艺术作品。作品：The Golden Nose / 金鼻子
媒材：18k金
[私人收藏]
以上的两件作品：“GoldVolks”和“金鼻子”，可以说，是将金工技艺与观念表达的艺术可能性相结合，创造出超越传统首饰制作概念的特别之作。阿莉西亚利用一种非常直接的方式描述了经济、黄金，饰品之间的关系。遵循一个基于材质的财务事实的设计过程，并通过一系列常见的首饰原型——坠链来体现这一过程。为了突出“因果关系”，正式语言被有意简化。上述两个例子预示着围绕黄金的复杂情绪，可以被适当的简化为可识别形象或统计数据。但当中的悖论同样不可忽略，黄金仍然是货币价值的象征，我们在情感上对待这种诱人金属的方式不仅没有受到过多的影响，我们对黄金所有权的社会和个人期望也依旧如常。那么，类似阿莉西亚这样的艺术探索究竟意义何在？更近一步，回到标题，日常，我们究竟该如何界定价值？罗素曾在其短文《我是个有神论者还是个疑神论者？——在新信条面前请求宽恕 /Am I An Atheist Or An Agnostic? A Plea For Tolerance In The Face Of New Dogmas (1947)》中的某些论述，或许可被视为一种有着对照与辨析意义的样本：
“（面对信条）问题是如何得出你的观点，而不是你的观点是什么 ...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一个人应将自己的论点建立在被科学接受的基础上，而不应当将他所接受的任何事情看作是完全确定的，仅将它视为一种或多或少的可能。我认为，不完全确定是理性的本质之一。” 那么，面对开篇所设的疑问，与其鲁莽的给予“有问即有答”，或许重思论点是如何通过科学的方式被推理为结论的则更为必要。 于这一层面而言，阿莉西亚的一系列探索，大概提供的不过就是关于价值取态的实验过程与相应参照。
补充说明：本文所用图片均来自互联网，引用本文观点，望注明出处并提供「三声」链接。全文转载需后台接洽。另：阿莉西亚的一系列和地质、勘探、经济、人文相关的新作，目前正在#瑞士巴塞尔艺术博览会 (#ArtBasel2022, June16 - June19 )展出。
关 于 「三 声」
ABOUT 「THIRD VOICE」
![]()
「三声 | 饰品与文化略记簿」：一间独立媒体公众号。以笔记体方式纪录、解析、讨论与饰品相关的文化议题、文化观念及文化事件。除在线传播，线下实践拓展至: 设计、出版、实验室、展览等。为便于归档与查阅，「笔记薄」以英文 26 个字母为母题，逐一发声。始于2020，全球穴居期。
Third Voice | Notes on Jewellery & Culture, is an indie blog/vlog/...where the jewellery-related issues, notions & events would be recorded and interpreted widely on. Apart from online podcasting, the offline approaches: design, publishing, laboratory and exhibition are also synthesized as one in practice. All notes, in that sense, serves in alphabetical order for archiving and checking to voice out. Starting from 2020 - a year of global homing.
转 发 订 阅 | 友 爱 三 声
艺 道 薪 传 | 普 惠 他 人
三 声 会 客
thirdvoice2020@gmail.com
籍 论 饰 | 见 未 来
「三 声」有 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