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赠 与 ♀
近两年，随着露丝·巴德·金斯伯格的故去（Ruth Bader Ginsburg，2020年去世，享年87岁），和她的生平有关的报道，占据了世界各地媒体的头条。这位美国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女性最高法院法官，也是最高司法殿堂任免历史上的第二位女性，在最高法官席位上坐了近三十年，同时也是五十年不知疲倦的学者，教育者，平权倡导者，以及公认的文化先锋。生活中，她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将自己独特的个人风格引入了法官长袍衣领的设计，牵引出耐人寻味的深意。这位有着开拓精神的法官，在职场装（制服）上的巧思，或许可以如此解读——她与其他八位同事的区别不过是个精致的蕾丝领——“我们不同，但我们是为一体”。
2007-2008 美国最高法院九个席位代表法官合影
显然，套嵌于制服上的这一委婉的高调，突出了她事业的聚焦，为不同性别与族裔倡导平权而积极权宜（特別是女性平权，她曾强调，宪法理应赋予女性与男性平等的身份），并以此奉献终生。2009年，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她表示：“标准的律师袍是为男性量身定制的，因为它的领口部分有一个开放的空间可展示男士衬衫和领带。女法官若不穿有领的衬衣则轻微露出颈脖”。 于是，她和当时首位女性最高法院法官桑德拉·戴·奥康纳 (Sandra Day O’connor) 讨论，“如果在法官长袍上加入一些典型的女性特质，那将是适宜的”。这并不是金斯伯格第一次利用由男性主导的大环境的限制来实现自我言说。这一微妙的领部变化，一开始是在黑色长袍的前襟上取用镶有蕾丝褶边的白色领巾Jabot（镶在女服胸前的皱褶花边，胸饰），随后她从单一的蕾丝样式中走了出来，用更多样，体量也相对适宜的材质，比如细珠、贝壳等特制了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Collar（领巾或领圈）。从Jobot 到可以360度环绕识别的圜形Collar，风格、色泽、样式逐渐丰沛。这些产品，某些由高定品牌专门制作；某些则是esty平台上普通人手制。随着职业年资的累积，金斯伯格的领圈藏品也相应增加，主要由其同事、亲友及仰慕者赠送。假若借用专业的法律术语来描述“赠送”与“被赠”的关系，那么在这一颇具艺术感的互动当中，金斯伯格履行的是“受赠人”的角色，即她的领圈藏品来自他人的“赠与”。在相关的法律条文中，“赠与”是指“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的一种行为“，即”赠与需要有当事人双方一致的意思表示才能成立” （摘自华律网）。在美国，倘若向他人赠送物资，“赠与人”需要考虑“赠与税”，否则国税局将摁响门铃。这一信息，意味着公众（包括专业与非专业人士）对她所从事的事业以及当中引发的社会效应的广泛认同。同时，从物质发展史的角度考量，她在配饰领域的出色表现确实也获得了不容忽视的跨文化关注，她的着装样式得到了标志性的确立，或许只是因为她通达一个“寻常”的道理——“微小的事物往往言说更多”。这一道理，在时装定制领域，并不鲜见：袖洞的开阖、裤角的宽窄，纽扣的排列......设计师潜移默化地传递出相似的信息——细节意味良多。当然，这种相对迂回、隐晦的“伊索式语言”表达方式，和一般意义上的美国大众文化，保有距离。对于多数人来说，直接的意指表述往往更易被接受。而金斯伯格恰在这一点突显她的“异议”。显然她更看重，一种经由长时间的积累、酝酿、推移而确立的“变化的统一”。久而久之，她于法官袍领圈上营造的别出心裁逐渐成为最高法院中久违的女性能量。对她来说，这些佩戴物，既隐喻其职业志向，但更重要，无论原材料价值几何，都是友情、亲情间互信的见证，说明一种跨越性别、圈层、长幼，语言，族群......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确，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在于一种介质的维系，比如一缕看似纤细却韧性十足的“纱线”。在这些不断递增的领圈赠品中，尤以犹太文明相关的设计为甚，其中有款领圈便印有《摩西五经》的经文 (即希伯来语《圣经》的开头五记: “创世纪”；“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希伯来文称涛如阿תּוֹרָה：犹太传统奉为上帝之法，意为书卷、法案，英文：Torah) 。这是因为，如众知，金斯伯格的父亲是从东欧移民美国的犹太皮草商，母亲也是从奥地利逃亡到美国的犹太后裔。2019年，《Moment》杂志向她赠送了一个被称为“Tzedek的领圈”，由密歇根州当地手工艺者手工缝制，当中缝入了希伯来字母tade、dalet和kuf，这三个字母拼合出的希伯来语中代表“正义”的单词Tzedek。《希伯来圣经》中有这样一句话：“tzedek, tzedek, tirdof”——"正义，正义，你应该追求"——曾醒目地挂在金斯伯格最高法办公室的墙上。2019年10月最高法开庭时金斯伯格曾戴着这一领圈，那是她担任法官的最后一个月。此外，还有一款配有石材的领圈，看起来略似盔甲。这是她在2012年年度魅力女性奖上收到的大会纪念品。2014年，在接受采访时她曾微笑打趣：“这款看起来倒是很适合异见者”。确实，领圈的式样有时反映了普众，比如领圈的“赠与人”对她工作实质单维度的理解：作为最高法官九席中的一位，时常坚持自由派立场且勇于提出异议。可是她表述异见的方式，并不在于言辞的激进，更多时候是温和有力，用耐心打动保守派男性。虽然她被晚辈律师幽默的戏谑为“声名狼藉的R.B.G”，她也豁达的接受。在最高法院的政治光谱上，她虽被视为自由派魁首，但她“向其他保守派法官投赞成票时也从不犹豫”，她在法庭口头辩论时坚持一种态度：“容忍，实际上是欣赏彼此间的差异。” 显然，作为“异见”的表述者，同样也是他者“异见”的维护者或接受者，一如她欣然接受他人各种标新立异的领圈“赠与”。
2018年11月，金斯伯格在最高法院的官方合影中佩戴石制领圈
就在她去世前的数月，以色列特拉维夫犹太人博物馆（也称“犹太散居博物馆”）高级策展人去信询问是否可以收藏一件她的领圈，两个礼拜之后，金斯伯格回复：“我很乐意向特拉维夫犹太人博物馆捐赠我在口头辩论时经常戴的一件法官袍领圈。对于这一件，你们还满意吗？”这是怎样的一件呢？不过柔和的勾勒了一条浅浅的“金边” (金边在英文语境中往往意味着价值和益处)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蕾丝抽纱领圈，配有一颗微小的珠扣。以色列特拉维夫犹太人博物馆高级策展人，在收到此赠品后表示，这是其职业生涯收到的最珍贵的捐赠。
蕾丝，对多数人来说意味着女性特质，对金斯伯格也不例外，这一材质及其背后的工艺，绵亘了她的整个人生——童年，少年，成年，暮年，这是因为作为一名犹太裔的美国法官，纱线在钩针的助力下起承转合，记录着、也诉说着她的个人经历：生活中唯一的前进之路就是一针一针地位移，蕾丝的制作需要时间，无论是线轴花边、针线花边，钩针镂边：每一点的推进都建立在另一点之上，而缝纫这一行为，深层次的衍射出金斯伯格对进步的分层追求，她最早期使用的Jabot系列设计，与她的诉讼策略有关；而她对法律的渐进处理方式也最终成就了不朽的遗产：为广泛的不公伸张正义，一如乌云邂逅久违的光，剪影出如丝绒般淡金的边。 （暗示英文谚语：Every cloud has a golden lining. 每一朵云彩都镶有金边。）蕾丝，纱线，织物，事实上正是犹太人历史的见证与纽带。在欧洲、中东和北美，犹太人曾通过手工编织，制作跨越国界和海洋的纺织品交易网络。金斯伯格自己的祖先曾从事“Szpanier Arbajt”(也可说 “Spanish Work”, 大致可译为“纺织工作”或“西班牙工作”)，也是该工种处于鼎盛时期从东欧移民至美国的族群之一，他们为那些买得起的人装饰祈祷披肩、帽子和其他犹太物品。除了蕾丝，犹太人还做了很多缝纫、布料生产，以及收集旧布料的工作。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受当时民族志和民族文化运动的推动，当地的犹太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了良好的保育 （这也和同时期的“美国文化”建构有关，在经历“大熔炉(melting pot)”，沙拉碗(salad bowl)，到“织锦（tapestry）” 等文化概念，同织共蓄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即从批判“欧洲主义”，最终在“民族/国家”的政治认同下将美国文化回归至多元的欧洲传统，甚至直达不列颠岛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显然，特拉维夫博物馆的收藏行为有着类似的文化梳理与传承意味。但是将像金斯伯格这样的人物的标志性私物存留于博物馆中的行为并不鲜见，这几乎是所有博物馆“玻璃罩内”的常理（特别是人类学博物馆），供后来者朝圣、瞻仰、研究。但纺织品，成为犹太族群的文化密码且代代相传，并不寻常，因为纱线和蕾丝不易保存。我们可以在世界各地的众多博物馆看见令人惊叹的犹太纺织品，但不可否认，线和布相当脆弱，它们不断地被磨损、分解、焚烧，将新故事编织其中，其实是对生存的肯定，对曾经历二战磨难的犹太族群尤为如此 —— 一种不息的生命力的再现，用针线诉说对混沌宇宙的把握。至此，我们似乎更趋近于她的心意，她所捐赠的是一种怎样叙事：一位女性，移民的后代，在职场上的“缀补与编织”，既向她的同族前辈致意，也反向照见自我对个人身份的笃实与确认。与此款赠品同场展示的，尚有一本出版物——一本她在世时唯一的自选言论集——《My Own Words （台译：我是这么说的）》，展柜一侧的题注如此描述：“她用智慧说话，慈悲的法则就在她的舌间。这款领圈告诉你为什么金斯伯格对美国民众，对犹太族裔如此重要。”
和金斯伯格唯一的自选言论集 《My Own Words》金斯伯格于2020年9月离世，10月纽约本地插画师、艺术家鲍勃·斯塔克(Bob Staake)为表致意与怀念，特别为《纽约客》杂志设计了一集封面（见顶图）：在纯黑的背景中，一系列不断重组的白色“线“性图符，强调金斯伯格的生平与遗产，对于美国读者来说，这是一目了然的象征。显然，插画的主造型有意效仿被金斯伯格巧置于黑色法官袍上的白色或蕾丝、或珠缀的领圈，罗列出有着纱线交织感的井然序列，隐喻“真诚与严肃”，这正如金斯伯格给人的直观感受。而艺术家选用的编织图符“♀”，也为众所周知的世界各地女性的象征。艺术家在运用“线”性语言绘制图像的过程当中，暗埋线索——“线”正如我们的身体，既柔韧也无常，一如被安置在玻璃罩内的那款蕾丝领，可以被长效的封存，但也终有退化的一日。那么，选用另外一种方式，由法律语境中非黑即白的正义感转化而出的意象图形，延伸了话语空间。相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金斯伯格标志性的形象及背后的征象旨意，会常驻于人们的脑海，人们用这种方式纪念故人，一如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用乌木制作黑白效果的“故人剪影”（Victorian-era silhouettes）。当然，无论在现实世界抑或虚像世界（此处特指此幅图像中的黑色虚空），金斯伯格的故去（缺席）已是事实，她“曾经的在席”与“今日的缺席”只是时间轴上的此段与彼段。“她的在席” 说明她在现实社会举足轻重的影响，在赠与人提供的各式领圈中，我们已然领略。而 “她的缺席” ，俨然也是一类信息，一种回馈，一份遗产，在通往意境的世界，传递着无形的信号——用一种特殊的关注编码了的人生，提示我们学习通过正式语言（如：她所谙熟的法律用语）之外的微妙暗示来言说自我——that is how I use 'My Own Words' 。
关 于 「三 声」
ABOUT 「THIRD VOICE」
![]()
「三声 | 饰品与文化略记簿」：一间独立媒体公众号。以笔记体方式记录、解析、讨论与饰品相关的文化议题、文化观念及文化事件。除在线传播，线下实践拓展至: 设计、出版、实验室、展览等。为便于归档与查阅，「笔记薄」以英文 26 个字母为母题，逐一发声。始于2020，全球穴居期。
Third Voice | Notes on Jewellery & Culture, is an indie blog/vlog/...where the jewellery-related issues, notions & events would be recorded and interpreted widely on. Apart from online podcasting, the offline approaches: design, publishing, laboratory and exhibition are also synthesized as one in practice. All notes, in that sense, serves in alphabetical order for archiving and checking to voice out. Starting from 2020 - a year of global homing.
转 发 订 阅 | 友 爱 三 声
艺 道 薪 传 | 普 惠 他 人
三 声 会 客
thirdvoice2020@gmail.com
籍 论 饰 | 见 未 来
「三 声」有 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