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 is for Persona | 编 者 按: 现实生活本就充满各种模稜两可,是非不明的张力。我们常误以为慎思明辨即是对“非黑即白”的二分判断,殊不知非黑即白也可能是一种“非形式谬误”,“很多时候中间解或许才是更好的解”。 如何走出非黑即白的二分困境,寻找中间解或中间地带?“是与非是之间”板块的推出,将不定期推介某些特别甄选的当代艺术作品,并予以适当解析。目的在于提供一种思路,关于如何在“是(饰)与非是(饰)之间”,以游牧状,走出中心,走向中间地带,共织一幅图景——一个与我们所处的时代、境遇、生态息息相关,同时映照个体的经验、记忆与想象。 |
“从来不是拟像掩盖了真实 —— 而是真实掩盖了空无一物的真相。
拟像即真实。
The simulacrum is never what hides the truth —— it is truth that hides the fact that there is none.
The simulacrum is ture.
鲍德里亚认为此话是《旧约·传道书》中的语句,故而引用,但此话并没有出现在《传道书》中。
出处:《拟像与仿真》
作者:让·鲍德里亚
The quote is credited to Ecclesiastes, but the words do not occur there.
Original Title: Simulacres et Simulation
Author: Jean Baudrillard
如何描述 Gillian Wearing(吉莉安·韦林),似乎并不容易。说她摄影师,显然远不如此;说她影像艺术家,或"百变自拍女王",“P图鼻祖”,那似乎是对Cindy Sherman(辛迪·舍曼)的幽默标签。但细读韦英的作品,其路径处理,确实和舍曼及其他:Martha Wilson;Suzy Lake等,有着鲜明的一致性。如做粗略的归属甄别,此类艺术家最直观的方法取径,便是在成像过程中,身兼数职:摄影师、模特、化妆师、造型师......艺术家借特制的面具、假发、服装、妆品、假肢等道具,实现“换脸(身)术”。至于操作的细节,则无需过渡追问,身处流媒体时代,熟练玩转道具的他或她,不单只有像韦林这样艺术家,更多时候,就是你我的身边人——每日面对镜头,凭一己之力竭力变幻自身的体格,扮演着内容自设的各式角色。
毋庸置疑,这是种“伪术”。但这里,对“伪术”二字的引用,并无先入为主的价值判断。这就好比,如果我们视“化妆术”(包括裸妆)为一种伪术;那么所有的影像后期处理技术,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伪术。事实上,每个个体、公民于公共事务中的表现,其状态,皆不可规避地,借助一定的道具,呈现一种自知或不自知的伪装式表演——陷入一种“🎭面具生态”圈。这其中,广义的“面具”,既是字面上的道具,也是个体、公民每日表演的隐喻,强调公共身份和私人身份的区间。“面具”的拉丁语源为“persona”。依据苏珊·桑塔格的考证,英文“人/person”字也源于此。正因为persona在拉丁文中的本源之意是面具,故而,persona在现代英文中表意为:“(同本人真实品格不一致的)表面形象,表象人格”,即人在公开场合所呈现出的个人行为方式。是中性词。
这也意味着,间接承认了“伪术”的中性特质,那么,蓄意揭示伪术的真伪则显示出囿于常规的复杂性。这是因为,“揭示”本身也可能是伪术的呈现方式之一。比如现今,社交媒体上屡屡上演的“实时开箱直播”(Unboxing life stream),即为一例。主体通过姿态、场景、媒介,努力营造开启生活真意的日常活力,一种令普众产生共鸣的入口。但可辨析的是,经由演绎而出的“日常”与真实的日常未必一致,这种非日常的日常,实则是一种拟像;而另一厢,沉浸于拟像场的客体,在非日常的日常所营造的人造景观中,往往因无法分辨自身的主客体身份,坠入重重迷失。
如果说辛迪·舍曼的艺术,在图像的日常性探索中,有着未卜先知的敏锐;韦林则借助面具,开展伪术实验,通过将镜头反复对准自己,聚焦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如何在家庭、社会和历史背景中被塑造。或许正因为此,当年资历尚浅的韦林,已获英国泰特当代艺术奖的青睐。她曾表示,自己使用面具是为了扮演另一个角色,但同时也是一种从内部审视另一个人的装置——如果你喜欢,这是种‘换位思考’方式。 这就意味着她的“换脸术”,更接近“换心术”。如众知,对面具的使用,可追溯至人类远古:部落萨满的跳神面具、古希腊悲剧、古罗马闹剧、日本镰仓时代的能乐、以及中国的傩戏、双簧戏法等等,表演者无一不在面具上身的一刻,被赋予新的性格。沉浸其中的受众,往往深谙“知其伪又何妨”的隐意。韦林借文化共性为始点与归属,于其间提出非同一般的哲思:戴上假面后那个被拟像“者”,究竟在替他人说话?还是自己?
依据鲍德里亚的理论,身处消费社会,拟像及其影响不可规避。在大众媒体营造的仿真社会,真实已然消弭,幻象代替真实而存在。如此一来,用非存在的方式表达存在本身,非存在即成为存在的替代物;而借由非存在所强化的存在,则可能就是艺术家的表述空间(other workplace)。在虚无中造就的真实,成为后现代的总体特质。这种基于真实却超越真实的存在,符号的意义指涉已不复存在,原型(prototype)、本体或雏形已被“扼杀”,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拟像如“内爆”的原子核,被无限度的复制、扩张,繁殖......因摧毁而被巩固的现实,比现实更为现实,一个由拟像塑造的“超现实(hyperreality)”场域由此而生。
观察以下一组作品,或许正牵引我们进入这一场域。
表面看,图像中除了各异的型体,并无寻常。然而,若仔细辨析,会发现所有的被拍摄者,皆是韦林本人。她或他们,戴着极其复杂的假发和硅胶面具,效仿着、复制者、扮演着、也替换着从文艺复兴以来西方艺术史中那些熠熠生辉的形象——无论是被直接或间接创造的产物——某些是艺术作品对真身的拟像;某些是胶片凝结的拟像。因此,我们看见一个个匪夷所思的“人物”:“蒙娜丽莎”,“丢勒”,“杜尚和易装的杜尚——瑟拉薇(Rose Selavy——杜尚女装后的化名),以及正在作品“ 我在训练,不要吻我(I`m in training, don`t kiss me)”中扮演表演艺术家的“克劳德·卡闳(Claude Cahun,20世纪初法国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等等。
有意思的是,这些仿像和我们脑中那个根深蒂固的(或许也是莫须有的)现实之间,仍存在可察觉的差异,边界并未消除,面具后的那张深眸,在硅胶皮未能全域覆盖的部分,分明闪动。这表明,韦林的实践恰到好处的佐证了鲍德里亚的拟像论:原造物与再造物之间非但不是仿造关系,且是等同关系。相应的,在通往拟像的成像之径上,那种“可察觉的差异”,决定了这些拟像品,永不能产生一种惯常认知中摄影图片所塑造的那种不可思议的逼真,这表明,韦林的艺术与其说是隐藏自己的身体,毋宁说是在展示摄影最具催眠的欺骗性。通过硅胶面具,提示我们捕捉假面背后尚存一息的真实——被拍摄者的眼睛。但总体的图像构成,则被赋予一种具象有形,却明显尚失逻辑基础的怪诞存在。
扮演蒙娜丽莎的我 2020
扮演丢勒的我 2018
扮演伊娃·黑塞(Eva Hesse)的我 2019
扮演杜尚女士和杜尚先生的我
我是卡闳(Cahun),手拿面具
韦林为这些作品命名——“Me as XXX / 我作为谁谁谁/ 扮演谁谁谁的我” ——一则可套化的公式。悖论的是,这一程式化的套用,让模仿他人画像的结果,在成像的那一刻反化身为可塑的自画像,实现角色反转。所有表面的相异,事实上,都在谈论一种基调——对自我塑造的不可捉摸性的反思。艺术家内心被屏蔽的多重人格,在形态各异的各类拟像中被一一开启,但显然,除了那对眼眸,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真实的人”的存在迹象,以至于,作为客体的受众,虽可以用肉眼清晰分辨拟像的怪诞意味,但也分明被这一怪诞所深深迷惑。
2022年6月,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的最新个展中,韦林终将长久佩戴的面具剥离——并以悬置于空间的缀链形式开启新的启示——被剥离的假面、假肢,成为散落在缀链上的一件件装饰,“面具”作为装饰,似乎正在回归其原有的性状。
这是一条超大的金属手镯(缀链),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怪诞,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在万圣节商店看到的景象。缀链上的饰物,再一次被有形却毫无逻辑的并置。艺术家将此件作品命名为“My charms / 我的魅力饰物“(也可译为“我的魔咒”)。但是,“My charms“的诞生,并非原创。有史记载,维多利亚女王在其夫婿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佩戴了一件类似的遗物——金属手链,内藏一缕阿尔伯特亲王的头发和微型肖像,女王称其为:“Charm bracelet (魅力手镯/魔咒手镯,现藏英国皇家收藏基金会)”,这段历史在英国成为佳话,“Charm bracelet”的称谓也因此盛名在外。尽管此段历史可追溯至几千年前,但韦林表示,她非常珍视这一想法,因为可以将不同的物体以一种饰物的方式串联而起。
事实上,这一想法最初催生了2016的一件雕塑作品——“My mother's charms / 我母亲的那些迷人饰物”。那也是件巨大的手链,用艺术家母亲遗留物的仿真品制作而成。这些装饰物,在韦林看来,都是情感而非货币价值的见证,某些原物看来微小,甚至磨损严重,但仍可发现其动人处。艺术家通过3D扫描,重新仿铸了这些物品,但尺度上,或放大或缩小,更为随心。
因此,不难推断,2021年制作的“My charms(我的魅力饰物)”,正是上述想法和母亲纪念物的拟像,更准确说,是总结了自己拟像的拟像。这一次,悬置的装饰物化身为艺术家自己的四肢、器官、耳坠、衣饰......通过串联的方式,拼接出另一种有着怪诞意味的“自画像”——艺术家的身体正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和比例被逐一击破:会眨眼的塑化眼睛和宝石点缀物、硅胶的头颅和黑色的假发,艺术家常穿的灰色套装、牛仔裤附体的躯干等等。这件作品并没有被物化,只不过以不同的尺度和完成方式仿真了艺术家身体的不同部位,更准确说,是公开场合,可见的,已经“面具化”的艺术家躯干的不同部位。在这里,现实莫名消失,真实的事物不仅变成了可以复制之物,且正在成为“超现实”的景观。艺术史的论调告诉我们,超现实主义作品往往以分裂身体而闻名,但某程度上也因分崩离析而凸显对身体真正的迷恋。因此,那些让人迷恋的、有魅力的,但也像魔咒般令人迷惑的饰物,既是“超现实”景观中的拟像,也是伪术得以寄居的虚空,是“非存在所强化的存在”......
六月开幕的展览,时间点上应对了当时当地逐步放开的疫情管控政策,同时,现实也“机缘巧合”地和韦林终决定摘下面具的行为形成映照(注:口罩的英文是“mask”,mask也可译为“面具”,“面罩”。)大疫前,对多数人来说,一提到面具,往往联想至狂欢节上遮住半张脸的那种。而现在,口罩已成为这个时代的象征。当我们在社交媒介上看见戴着口罩的韦林(或许是故意佩戴)矗立在自己的作品前,似乎更领会那种有着后现代意味的,被蓄意匿藏的伪装,而与“伪术法”一起工作下去的信心,在那个尚未被面罩完全遮蔽的双眼中同步流露。
在人人都经历了佩戴口罩,且人人都不可避免的在公开场合有所伪饰(广义的“面具”)的今天,身处如此超现实场景中的你我,或许会不约而同发出以下诘问:
扮演面具的我
2013 项链雕塑
(注:以上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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