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元：珠三角游击指南

本文根据Olé艺·述沙龙第二期（2018年3月31日，广州）刘庆元的演讲内容整理，有删节，内文图片均出自演讲人PPT。发布前经演讲人审校。Olé艺·述沙龙由Olé精品超市和《打边炉》共同推出。

 1 、我们的生存智慧，往往来自田野，而不是书本。我们一辈子要读很多书，但我们也要把书本上的知识忘掉一些。这就像学画画，我们忘掉了技法，作品的状态才会呈现出来。比如我们接收到的知识，总是强调一个事物和另外一个事物之间需要“过渡”，但我在珠三角也看到一些没有过渡的地方。比如一个池塘就在马路边，没有过渡的草坪，没有栏杆，马路边就是台阶，台阶下面就是水塘。那个时候你会发现没有过渡也是一种审美，甚至是一种更好的设计，它的表达更彻底和坚定。

 2 、因为我不断在走，在看，这个过程中有很多互为镜像的事物，比如你在观察一个对象，那个对象也在观察你，这个中间有一种置换的动作。我生活在城市，也经常去乡村，它们看起来是两个事物，但实际上要解决城市的问题，我们可能要去乡村；要破解乡村的问题，反而要在城市找答案。

3 、自己是自己的影子，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实践系统和个人史的书写意识。在珠三角的一个村子，我就看到一个水塘边有四栋房子，是四个兄弟盖的，每栋都有自己的风格，每一个都要建得跟旁边的兄弟不一样。这让我想到农村工作很难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是自己的发明家。

 4 、很多人都在强调跨界，我反而更关注边界。我去看一个很大的建筑，或者一个很炫的设计，会留意它的收口和解决问题的方式，这个是很考验智慧和耐心的。建筑师的作品精彩在于一些角落，它在你面前能做到适可而止。

 5 、行走为什么那么有趣，是因为我们在行走中，会对过去的一些概念产生否定和怀疑。比如我们提到桂林，肯定会想到漓江的山和水，还有竹筏。但我去阳朔时，朋友带我去游漓江，那个船根本不是竹筏，而是用PVC管做的一个筏子，后面加了一台发动机。坐这个PVC筏行驶在漓江上，很震撼，船很轻，但动力很足，带着你向前方目标冲刺，就像竞赛。漓江的山水从古至今都是一个样子，但是船已经换了，速度也加快了，这让我感觉我们正经历的是一场战争。因为船行驶得很快，你的嘴巴一张，风呼啸而过，可以感受到周遭混合了汽油、啤酒鸭和河水的味道，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古代，而动力，是来自于汽油。

 6 、我在广州美院的实验艺术系教书，过去总在想，怎样用一句话来告诉别人什么是实验艺术，从我的理解就是你要去寻找你的周围不同学科的工作方法，甚至包括菜市场卖菜的工作方法，这些来自日常生活实践的各种方法就是对我们所接触到的事物和问题的解码。我们这个时代非常疯狂，不断在加速，不断在分享，它会让你迷失，我们在这个自觉考现的过程中，同样也是在不断装配，不断拆解。实验艺术所要做的，就是在装配和拆解当中呈现一个事情的有序性、生动性和问题性，包括紧迫感。

 7 、只有你真正进入乡村，你才会发现乡村并不像我们在书本上所描述的那么浪漫和美好。我特别佩服那些从事乡村工作的知识分子和基层干部。我亲眼看到一些基层干部去挨家挨户游说，告诉村民，国家可以拨款把村民的旧房子重新修缮，并且不需要自己花钱，但村民就会觉得还可以争取更多，如果不给，他们宁可等。中国的社会结构关系和共享意识上有很多缺漏，很多东西都需要去补充、去探索和落地实践，如果不能补上，我们永远都站在一个自我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枉顾他者不断割据，同时又没有能够很好地尊重个体。当然这个中间会有很多游击性的空间，比如我去安徽的碧山村，发现有一个汽车站非常漂亮，走进去发现这个车站被一个烙饼的阿姨占据了。我问她这不是车站吗，她说没人在这里等车，这里现在是她的厨房。然后她就问我要不要烙饼，我买了三个，她很高兴。我当时不好意思拍照，她不断跟我强调，这个车站没有人用，现在是她的，她只用一段时辰，然后别人再用。中国没有绝对的公共空间，它是共享的，是互相使用的，它可以是车站，也可以是一个流动厨房或是单车维修摊儿，就像一个公共剧场。这个车站的例子告诉我，一个空间如何更有效、更节约、更灵活地被他人使用，并且没有专人管束。如果这个烙饼的阿姨走了，这个空间又能迅速回到它最初的状态，它依旧可以是一个车站。

 8 、在珠三角的很多社区，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些临时摆放的凳子，虽然没有人坐在上面，但你会觉得它是属于某些人的，比如环卫工或者保安，会在某个时段使用它们。我去巴黎也发现有类似的椅子，上面搭了一根线，上面挂着包裹。这些野生的功能设置、自发搭建，是一种自我提醒，有的东西是不需要设计的，它是一种天然的需要。

 9 、我喜欢看说明书，尤其是家具的说明书。说明书是最好的画册，也是最好的设计，因为它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告诉你怎么使用它，怎样通过具体学习掌握一项技能。

 10 、广州不断在发展，同时也在消解传统的活力，例如饮早茶和夜茶。现在去茶楼，都是老人家，年轻人根本没有时间去喝早茶，可能他们所有时间都被压缩了，喝的豆浆可能都是三合一冲剂。我有时就在想，广州为什么不能再现喝早茶的传统（不是说没有而是觉得太少），我当年在美院读书的时候就时常翻墙过去旁边的晓港公园饮早茶，一盅两件，饮完早茶再上课，不会迟到。我还想过，如果喝完茶再上班，或者说议事研讨都可以放到茶楼去进行，就像古代，这就是本土性文化的延续和表达，或许这个才是我们对社会加速状态的平衡。先喝早茶再上班，还有下午茶和夜茶，是广州和其他城市最大的不同，它是一种自古以来的平民幸福指数，比GDP要重要和健康得多。

 11 、我很少拍照，很多年前，我是拒绝用相机的，观察、记忆和遗忘，是自我拍摄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