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禾 访谈 焦元溥
文 / 乐正禾 · 朱天元 · 焦元溥
“我们平常享受美食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太多,欣赏古典音乐的时候也不必自我设限。”
2019年夏,本号作者乐正禾先生随《经济观察报》书评栏目一起,访问了焦元溥先生,以下为访谈实录,共计9800字,阅读需要约20分钟。
10岁的焦元溥在偶然的听到勃拉姆斯的《悲剧序曲》,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古典音乐,他15岁就开始乐评写作,一直读到伦敦国王学院音乐学博士。早年的焦元溥曾被家人给予厚望,希望他可以从政济世,他却顶着法律硕士的头衔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进行着属于自己的冒险。焦元溥的妹妹,独立音乐人张悬这样评价他:“他的人生不算平顺,但他一直在追求这样的刺激。”古典音乐既是焦元溥生命中的充满新奇的漫游,也有着乡愁与眷恋。他对他的读者与乐迷有着这样的期待:“能够培养一份终身受用的喜好,和自己心爱的艺术一同成长,无论阴晴顺逆都有陪伴,绝对是人生旅途中最好的礼物,也是最个人化、最亲密的快乐。”这句话中,也许有着他与古典音乐彼此交织的生命轨迹中,深刻的生命体悟。
在新节目《爱上古典音乐的120个理由》开播之前,领读中国访问了焦元溥。与他聊聊他所挚爱的古典音乐,以及古典音乐对每一个人的情感探索。在他看来,热爱古典音乐、热爱艺术的漫游之旅,有每个人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有着微妙的契合。
问=乐正禾、朱天元
答=焦元溥
勃拉姆斯《悲剧序曲》
问:《悲剧序曲》这段音乐对幼年的您有很重要的意义,我所观察到的是这段音乐在结构和对比上都算有一点复杂的,篇幅也不短,我第一次知道您因为这首作品而爱上音乐的时候非常佩服。因为回想我自己的童年,其实是因为舒伯特的《军队》以及比才《卡门序曲》得到第一次震撼的。这两个作品相对就要简单许多,尤其乐曲再现的段落并没有太久才出现。您曾经说过并不建议把一些简单悦耳的音乐设定为“入门曲目”,这是为什么呢?
答:其实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不要用通俗易懂的曲目作为古典音乐欣赏的入门曲目,而是不能只用所谓通俗易懂的曲目,因为我觉得古典音乐的欣赏是一个光谱,很难说谁会被什么音乐吸引,在极端的作品也能吸引到某些听众。
做一个有趣的比喻,假如有两个意大利人谈到他们对中国美食的欣赏,其中一位说“我听说你10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中国食物,而且你一开始吃的就是北京烤鸭,我觉得你的‘品味’实在是非常高深,北京烤鸭有这么多繁复的工序,你要搭配各种菜码和调味品,像我真的就是从西红柿炒蛋这么简单的菜品开始吃起的。”嗯,我们可能会觉得这位意大利人想太多了。但听音乐也是一样。既然我们平常享受美食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太多,欣赏古典音乐的时候也不必自我设限。
10岁的小孩听到勃拉姆斯的《悲剧序曲》会觉得很感动,当时的我真的不懂去欣赏这个乐曲的结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结构,连什么是奏鸣曲式都不知道。这就比如外国游客一开始吃北京烤鸭,他可能没有相关知识,不知道厨师的用心与工艺,以及美食背后对食材的挑选、火候的掌握、厨具的选择,但是他可以直接体会到烤鸭的美味,当然如果他日后对中国美食有进一步了解,他会体会到更多的妙处。如果说有一天他亲自上手烹饪,他更可以体会烹饪烤鸭背后的良苦用心。对于一个10岁小朋友来讲,当时的我真的是被《悲剧序曲》的音乐所吸引,但那样的吸引就已经足够,甚至一路影响我日后三十年的人生。
问:这是不是说对于音乐爱好者来说,最重要的是要建立情感与音乐之间的联系?
答:对,我觉得所谓“推广”古典音乐,我所作的是尽可能让它广,让它更容易被听见,但通常不会”推”。比方你听我的广播节目,我可以推荐给你各式各样的音乐,但听众建立自己的喜好完全在于主观,因为每个人的个性都不一样。有人下班车里就要听巴赫,因为这样他会觉得心灵可以得到净化安静下来,有些人的个性就是要听节奏感很强结构很复杂的作品,那对他来讲反而觉得很纾压。所以如果你把这两个人调换的话,一个会被无聊死,一个会被吵死。然而无论是优美恬静还是狂风骤雨,它们都在古典音乐的范畴之中。我没办法知道每一个人的个性和喜好,但是我尽可能把这些伟大的作品推荐给你,你可以都尝试,之后建立属于你的审美与品味。
问:许多朋友在欣赏古典音乐时对一个曲子的主部主题都印象很深,但是到复杂的连接或者发展部的时候经常会溜号,印象也不如主题部分深刻。怎样说服大家认真的体验音乐最精彩的展开部分呢?(完整的体验一部作品重要吗)
答:如果作曲家展开部写的很差,或者他和我们的情感无法产生共鸣,那对于听众来说自然也就没有办法欣赏。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一般听众无法集中注意力领略全曲的魅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这很像电影,有些电影史上的名作整个电影都拍的非常好,可是你感兴趣或者你能记住的,就只有寥寥几个画面和场景,但我觉得大家看电影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难道一部电影我们一定要从头到尾把每一个细节与镜头的妙处,一次性地体会到?如果它真的有那么多细节在里面,那你在第二次、第三次的观影中足以慢慢体会——原来电影吸引我的地方,有一些伏笔与连接被我体会到了。
无论是通俗的商业电影,还是高深的文艺电影,作为影迷的我们其实也很难从头到尾集中注意力看到最后,具体地记住几句台词或者某个感人的场景,我觉得就足够了。对古典音乐欣赏者来说,深入地聆听每一个乐段当然非常好,但是这不是欣赏音乐的必要条件。比方说要是纯欣赏的话,听就足够了。除非你要做评论工作,那就真的没有第二条路,第一步一定是就要把乐曲尽可能做分析,毕竟感想可以主观,评论要有依据。需要找乐谱来分析曲式结构,因为这是你讨论它的依据,但无论如何,这并不影响我们纯粹欣赏一个曲子和演奏。
你当然可以非常主观地听,希望这个曲子按照自己所预想的发展下去。但是假设你听一个公认著名的大师,他的演奏和你想象的很不一样,他选择这种演奏方式的理由是什么?答案一定来自于这个乐曲,我们如果对乐曲花时间研究、思考,我们通常会理解演奏者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或者演奏者真的提出了一个结构方面非常精确的诠释,虽然不能打动我,但是仍是有道理的诠释,这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但是这并不妨碍你直接去欣赏。
就像我拿食物来比喻,如果你自己会做菜,甚至是蛮有技术的厨师,你去一家餐厅吃饭,你一定能够比没有做过菜的人有更多更深刻的感受,因为你知道一道菜做成什么样子更难得,你看菜单知道哪一道菜是要花费功夫,哪些看经验和技术,哪些菜品需要展现食材。甚至如果你专业经营餐厅的话,餐厅的装潢、座位安排、灯光都可以看出主人的良苦用心。对于古典音乐而言,你学得越多、知识越多你就能体会到更多东西,但是这都不妨碍你直接坐下来吃那道菜,品味它的味道。
问:不过对于音乐爱好者来说,缺少一些音乐知识很可能难以意识到某一段音乐的精妙,哪怕它的原理其实十分简单。比如说电影《海上钢琴师》里有一段爵士音乐家斗琴,我们注意到主人公1900把圣诞颂歌《silent night》中一个重要的伴奏和弦置换了,这样一来造成了不协和的观感,但是反而让音乐变得更精彩了。如果没有对这个知识的了解,观众恐怕很难领会到这种火花。
答:但是你要知道,当我们去谈一段音乐的和弦的配置如何华丽与不同以往,我们在听觉上一定会体会到他的差异,即便听众无法用分析的方法来解释。我相信同样的和弦配置,如果不是用非同以往的手法表现,演奏者与听众间的火花也不会出现。
这就像语汇辞典,不同的词汇所营造的意象会让人感受不同。比如我们都使用和学习汉语,可是我们都无法把汉语写得像苏东坡李清照一样好,即便他们的词都没有什么生僻的词语和罕用的典故。
音乐其实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比如像莫扎特有些曲子,看似曲式结构平平无奇,如果我们把和弦分析出来,然后用不同的旋律去铺排,却完全没有可能达到莫扎特的程度。那为什么他可以写出不朽的作品,我却写不出来?这就是音乐奥妙的地方。再比如贝多芬的《欢乐颂》(主题)与《皇帝》钢琴协奏曲的和声并不复杂,旋律也很简单,但贝多芬来写就是有强大的精神力量,我来写就什么都没有。即便是与莫扎特、贝多芬同时代的作曲家,和他们有着相似的教育背景与经历,也难以企及他们的伟大,这些作品只有他们写得出来,这是音乐奇妙的地方。音乐的魅力难以用程序化与智能化的软件所替代,有些人以为人工智能出现了可以代替作曲家,可是事实上并没有。毕竟请这样想: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学生,多数都要学习”风格写作”,包括以古典时代的风格进行创作,百年来学生用古典风格交了那么多的作业,可是谁写成另一个莫扎特或贝多芬?
问:您曾提到纠结于舞台上演绎者的失误毫无必要,但是对艺术理念不认同造成的冲突呢?我看过两个印象深刻的电影,一个是尼金斯基的传记,另一个是讲述可可香奈儿和斯特拉文斯基感情的。里面都再现了著名的春之祭骚乱。当我看到尼金斯基在幕后紧张的喊“保持,保持节奏”的时候非常的感动,但是看到观众们激烈的不认同时甚至也有点感动。我们知道无论是布鲁克纳,马勒或者勋伯格,许多音乐家都经历过类似的经历,比如大规模大剌剌的退场行为。这其实也体现了观众的投入与热情。音乐家和他们的观众在不理解中发生激烈的火花,是不是也反映了一种各自不妥协中的特殊交流方式呢?
答:其实很多有名的音乐家都经历过这种状况,这其实说明了音乐文化和观众之间非常的贴近。直到今天,观众喝倒彩的情况依旧存在,但不同国家不太一样。就我曾听过的演出,在德国,某当代作品的演出到一半,有人就高呼“够了吗!还没完啊!”当然指挥、乐团还会继续演奏。演出结束后,不喜欢的观众更是大喊“终于结束了!”然而喜欢这场演出的人会大声喝采,用掌声表示支持。这其实体现了不同国家音乐文化背后的国民性,但从某一方面来讲,我其实也蛮怀念这样的情形。
韩国钢琴家白建宇曾经和我讲过一个故事,他第一次去威尼斯看歌剧,先在街上跟小贩买哈密瓜,就问小贩到歌剧院怎么走?小贩非常热情地为他指了路。结果开演时他发现刚刚的小贩就坐在他身边。但接下来的发展非常有趣。意大利形容词尾会跟着名词变化,阳性是O,阴性是A。所以像我们演出完我们都喊bravo,当英文来使用,意大利的话就是男性单数是“bravo”,女性单数是“brava”那场歌剧是托斯卡,谢幕的时候一派人觉得男高音唱得好,大声喊“bravo”,一派人觉得女高音唱得好就喊“brava”,然后这两派人居然为此大吵起来,一直持续到居院门口,吵到需要警察出来把他们分开。这对一个韩国人来说,简直是震惊。所以在这种文化中,演员要上舞台表演要有很强的意志力和很大的心脏去面对如此不留情面的观众。将近二十年前,美国歌剧演唱家芮妮·弗莱明去意大利的斯卡拉歌剧院表演歌剧《Lucrezia Borgia》时,被挑剔的意大利观众嘘得体无完服。当然芮妮·弗莱明也是非常地有礼貌有风度,她说“我还是期待有机会能够再到斯卡拉大剧院为这边的听众演唱,我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我有一个朋友住纽约,看过弗莱明在林肯中心唱音乐会形式的Lucrezia Borgia,美国人当时大声喝彩,觉得好得不得了。我的朋友告诉我如果弗莱明在林肯中心的唱法和意大利唱是一样的话,我敢保证她会被意大利的观众嘘死,因为她的唱法实在不是意大利传统的美声(Bel canto)派别,意大利人不会接受的。
然而在斯卡拉大剧院的舞台上,哪样的名家没有被嘘过?芮妮·弗莱明被嘘过,帕瓦罗蒂也被嘘过。最有名的一次是,意大利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米瑞拉·弗雷妮和指挥家卡拉扬合作《茶花女》。由于第一幕高音失手,观众就无法忍受,最后导致剧院也不敢再排这种经典,斯卡拉有26年没有演出《茶花女》!我听说今天在德国南部上演奏瓦格纳,可能也会出现类似的情景。地域文化与传统导致了音乐家在上台演出前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当你有一个音唱坏了,台下马上回传来一句很恶毒的脏话。这其实类似于北京的曲艺演员去天津演出,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意大利的歌剧观众还是天津的曲艺观众更挑剔一些。
晚年瓦格纳
问:在德奥音乐家中,理查德·瓦格纳的声望在二十世纪缩水了很多。可以说当我们翻看托马斯曼的文字,波德莱尔的诗,或者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时才忽然意识到:原来瓦格纳的地位曾经如此的高。当阿多诺和否定辩证法让奥斯维辛成为一个哲学事件后,许多左翼学者几乎将瓦格纳的作品内核视为“元法西斯的艺术”。我们怎样和理查德.瓦格纳和解?我们真的能够和他的新德意志乐派和解吗?
答:瓦格纳是一个卑劣的人,但是一个卑劣的人却写出了伟大的作品。我每次听瓦格纳的作品我都会想:幸好我与他不在同一个时代,否则我不会想听他的作品。但是我觉得每个人的个性不一样,像我的话,假如我知道一位作家的人品很差,我是不会买他的书为他增加版税的。但是我和瓦格纳的时代隔得很远,这种情绪就会缓解。我完全认同文学归文学,私德归私德,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人品卑劣,而一概否定他作品的价值。
瓦格纳至少是一个非常不善良的人,但我依然觉得他的作品非常伟大。瓦格纳曾经因为眼红梅耶贝尔的成就,就以梅耶贝尔是犹太人对他大肆攻击。但是我读完梅耶贝尔的传记发现,他在去世之后抽屉里有一封瓦格纳写给他的评论,其中充满肉麻的吹捧和谀词,梅耶贝尔至死也没有把这篇评论公开,因为他知道这篇评论公开后只会为瓦格纳树立敌人。梅耶贝尔是如此善良宽宏的一个人,瓦格纳依然去攻击他。如果瓦格纳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们一定不会成为朋友,不过还好我们身处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我可以不带情绪地欣赏他的作品。
比如瓦格纳的最后一部乐剧作品《帕西法尔》,当年很多的评论家认为其中充满了反犹的情绪和思想。但我却真的没有体会到,反而觉得其中充满了基督教的宽恕、佛教的怜悯。也许在当时你能从中听出反犹和德意志民族主义的意味,但是在隔过百年之后,我反而觉得听不出这种气息。所以我认为距离感有时候是好事,至少超越了一个具体的文化语境之后,我是非常喜欢这个作品。
《帕西法尔》剧照
问:钢琴制造的进化对音乐风格史的转折是不是严重正相关,假如1815年还维持18世纪的钢琴水平那么历史上的贝多芬是不是完全是另一个概念?
答:贝多芬是永远不满意现况的人,我猜就算给他2015年的钢琴,他还是不满意,会写出超越这个钢琴性能的作品。和贝多芬活在同一时期的舒伯特,就很满意所用的钢琴。至于音乐史之后的重要转折,瓦格纳与德彪西的革命性作品,大概和钢琴发展没有什么关系。
问:当我们了解十九世纪西方音乐史的时候,似乎能够感受到一种“德奥中心”的味道。我在音乐欣赏论坛看到大家列举所谓“最伟大的作曲家”,结论几乎都是德奥作曲家。那么在您看来,这个浓重的德奥影响是否存在呢?我们在对音乐史的研究和了解中是否应该去解构这种影响,您的看法是什么呢?
答:我认同你的判断,但是这件事需要从要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在中世纪,欧洲音乐的重心在低地国家还有巴黎,后来意大利开始辉煌,而到了巴洛克时代晚期,德意志地区的作曲家开始涌现,比如巴赫和亨德尔。当时德语区的作曲家讲究融合的风格,一方面注意对位写作(德语区的特色),一方面也吸取意大利和法国音乐家的元素,把彼此的民族特性融会贯通。所以到了18世纪,音乐创作的的重心就逐渐转移到了德奥地区。当时法国的文化重心在巴黎,巴黎欣赏的是歌剧与芭蕾,而意大利主要是歌剧。尽管在维也纳,贝多芬可能是最被尊重的作曲家,可是最受欢迎的是罗西尼。然而就音乐的演进来讲,德语区确实后来居上,在19世纪更和浪漫主义结合,展现过人的成就。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在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法国要成立国民音乐协会,他们也希望能写出不是歌剧的巨作,在纯粹音乐的领域与德国人一较高下,以此作为振兴民族的方式。
所以在1894年,法国的德彪西创作《牧神午后前奏曲》之前,德语区在音乐创作上确实引领风骚,到二十世纪上半叶依然辉煌,因此我不认为古典音乐的”德奥中心”仅是一种话语的建构。但好的音乐作品,自然不只出现于德奥音乐。我觉得这和音乐教育有关系,比如台湾的音乐教育受日本的影响很大,而德国文化对日本的现代化有着很深的影响。今天在日本举行的音乐会也会围绕着贝多芬、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布鲁克纳,他们的音乐趣味类似德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台湾在类似音乐教育的影响下,今天的演出市场依然是德国的作曲家的音乐会卖的更好。所以假使我们的音乐课本中德彪西和拉威尔占据更多的篇幅,也许法国作曲家的作品会卖的更好,所谓“音乐霸权”和教育息息相关。
宏观来看,德语区确实涌现了很多优秀的作曲家,而十九世纪三十至六十年代法国还是着迷大歌剧的时代。大歌剧基本上更趋向于一个娱乐性、消费型的商品。但是德语区的作曲家无论是在技术还是乐曲创新上,确实领先了当时的其他国家。我在做音乐史的音频节目中会强调法国大歌剧盛行的背景,首先你必须了解当时巴黎在政治与社会上的变革。其次,你要知道,因为大歌剧的盛行,有多少作曲家由此发财成名,而在当时的法国写交响乐几乎就意味着饿死。所以你要了解音乐史就必须了解音乐与社会的背景。
《牧神午后》
问:作曲家的创作和本人的钢琴水平是有相当关联的,为什么完全无法高强度演奏钢琴的舒曼可以写出还算精彩的钢琴协奏曲?
答:对某样乐器愈熟悉,演奏技术愈高超,理论上就愈能为它写出精采作品。然而例外很多,拉威尔的钢琴水平相当一般,却能写出效果绝佳的钢琴作品。李盖提几乎不会弹钢琴,却写出开创性的练习曲。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演奏水平也很普通,他的钢琴曲和舒曼类似,不见得非常合手,但这不妨碍他的第一号钢琴协奏曲,成为史上最受欢迎的钢琴协奏曲之一。
问:很多大陆乐迷对台湾音乐的了解主要是独立音乐,像台湾很多的独立音乐人,比如说李欣芸、雷光夏甚至马世芳都受过很好的古典音乐教育,您认为古典音乐对现代音乐或者说独立音乐的创作有什么启发?
焦元溥:我觉得我虽然没有听过那么多他们的作品。但是我想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彼此之间的关系,如果一个现代舞的舞者,有过很扎实的古典芭蕾的基础,(虽然也有人并没有古典芭蕾的基础而是直接学习现代舞蹈,比如林怀民)他就会发现有很多动作和姿态,是没有古典芭蕾基础的人难以做到的。如果一个人有很好的古典音乐背景,就会发现这对你在现代音乐的创作有很大的助益。无论是和弦还是和声,你会发现掌握了更多的技术和音乐上的选择。音乐人黄韵玲曾经和我讲过她刚进滚石唱片的时候也经过一番调适,她有很好的古典音乐背景,编曲时却必须编很多她不熟悉也不喜欢的音乐风格。然而正是因为她的古典音乐的底子很好,学其他风格也就很快上手。,然而拥有技术,这并不表示就会自动写出更好的作品,因为有时候古典音乐的背景也会限制你的创作与思路。
有些人反而因为很自然地先学作曲,后来才去学古典乐的知识,因此不被传统绑架,最后也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比如俄国著名的强力集团和法国作曲家普朗克。漫画家几米也曾经和我讲,绘画需要很好的基本功,而他的基本功距离他的目标还有很远,但是我们看他的作品依然会觉得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也有很多人精通透视、素描,但是他们的作品并没有几米那样感人的力量和共情。
问:在《乐之本事》中,您提到了许多西方文学经典,这也体现了文学与音乐在某种意义上的契合之处。巴赫金曾经形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为复调小说,昆德拉更是认为小说可以与音乐相提并论,可以分为中速,急板,柔板,等等。请您谈谈为何文学家与古典音乐之间有着如此不谋而合的默契?
焦元溥:米兰昆德拉讨论的是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14弦乐四重奏的七个乐章,他认为这与他的小说的叙述节奏是类似的。章节是结构性的,音乐和文学某种程度上是类似的。音乐好玩的地方在于音乐家可以让不同的音符在一瞬间组合在一起,然而文字没有办法做到。小说的叙事只能分成不同的支线在不同的时间里发生。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经说过,小说中的复调就象是比喻,一个句子有两种含义。作曲和作文的英文都是composition,我们用文字来组成文章、小说、诗歌,音乐家用音符、声音去组成旋律,这二者基本的道理是一样的。
但是我在为读者引介作品,会考量所使用的媒介。比如《乐之本事》是文字著作,所以我需要用文学性的比喻或者用作家的创作为读者代入到音乐,但在看理想的音频节目里我就直接放音乐的原声就好。
问:如今越来愈多的家长希望孩子学习古典音乐,但在优美的旋律之后,伴随着琴童的是巨大的压力甚至是父母的棍棒教育,这也出现了不少“伤仲永”的情况。您认为古典音乐教育应该如何平衡孩子的天性与音乐上的训练。木心认为天才是“早熟而晚成的”,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焦元溥:我和大陆年轻的钢琴家张昊辰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认为中国家长对这种“高大上”的追求是有一种历史脉络的。在美国练琴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就算你获得国际上的大奖,你的收入依然比不上棒球明星或者NBA球星。如果为了经济的考量,家长应该让小孩子从小去打棒球。如果只是希望从学钢琴、小提琴来发财,让孩子上大学去学商科、金融、企业管理,难道不是更轻松的一条路吗?何必要从四五岁就接受严格的音乐教育?张昊辰和我分析这与中国与欧美处在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有关系。
我觉得音乐教育非常重要一点是,我希望希望大家借由学习乐器,掌握乐器表达音乐来体现个人的人格特质,由此让大家喜爱上音乐本身。我觉得最糟糕的情况是,很多小朋友因为练琴被父母棍棒教育,以至于长大后听到钢琴就讨厌。这种状况既破坏亲子关系,又破坏孩子本性中对音乐和艺术的爱好,最终成为花钱买罪受,还留下心理阴影破坏了亲子关系。喜爱音乐是一辈子的宝藏,我相信很多人对音乐有着天然的喜好,你的钢琴也许弹得并不是非常好,但是你用两个月的时间练习肖邦的夜曲,然后弹出来是很有成就感的,因为这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音乐表达。就像很多人喜欢在卡拉OK唱歌,唱的也许不如张学友、林忆莲那样好,但你的歌声是你自己的版本。为什么要花钱摧毁孩子对音乐的爱好?这太奇怪了。与其花钱买罪受不如让孩子去学校参加合唱团和管乐团,这既没有什么成本,也让孩子的天性得到了释放。
张昊辰跟我讲过很多家长送孩子学琴是为了追求上台表演时的掌声与荣耀,那作为家长要真的想清楚,上台表演的一瞬间值不值得花费大量金钱,最后摧毁了孩子的天性和对于音乐的喜好和审美,摧毁你的亲子关系,以及美好的童年记忆。我觉得很多家长首先要明白这一点。
《乐之本事》
焦元溥/著
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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