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择偶观的19世纪渊源
作者:高林
“中产阶级既没有贵族那么多钱,可以完全不在乎婚姻里的感情因素,又没穷到无产阶级那样可以完全不在乎婚姻中的财产关系。于是他们就希望事业爱情双丰收。”
本周末(4月4日)的青年维也纳讲座,高林桑将为我们评述拜伦之后的浪漫主义文学。该系列讲座充分展现了高林桑在欧洲文史上的精深造诣,妙义纷呈,自去年一经推出便广受读者欢迎,欢迎扫描文末二维码报名~
爱情观是不分时代的,任何时代都有各种各样的爱情观。但是各种各样的爱情观在不同时代会被主流观念所取舍。比如戴绿帽子这件事,在浪漫主义时期基本上都是悲剧。
举个例子,《战争与和平》里彼埃尔和多洛霍夫的决斗,本质上就是因为多洛霍夫给伯爵戴了绿帽子。但是伯爵是以什么为由要跟多洛霍夫决斗的呢?他说这个刚刚因功被恢复原职的军官居然敢从他手里把菜单抢走。这是对他的冒犯,不可饶恕,必须决斗。这个过程里体现出来的是什么呢?是按照当时的主流观念,或者说贵族的主流观念为了被戴绿帽子这种事决斗是不应该的。拿走彼埃尔的菜单是冒犯了一位伯爵的荣誉,但是跟伯爵夫人有一腿不算是冒犯了这位伯爵的荣誉。
从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出在《战争与和平》这个时代里主流观念对爱情和婚姻的看法。那就是婚姻首先是财产、地位、家族的结合。至于你们俩有没有感情,能不能厮守终身,那是完全不重要,也没人在乎的。只要你们俩生了继承人,再多生一两个以防意外,你们俩死活其实都不重要了。作为家族这棵常青树的一小段枝条,你们俩的义务已经完成了。所以说贵族只有两件正事可干,一个是打仗一个是生孩子。打仗是因为贵族天生要纳血税,在战场上替国王玩命是天然的义务,所以你们才可以不纳货币税嘛。生孩子就是保证你这棵家族树有继承人。之后你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给家族生出继承人是头等大事
从这个意义上看欧洲贵族阶级的女性处境其实挺惨。但是反过来说,因为婚姻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所以女方也是有靠山的。基督教其实一直试图对婚姻进行规范,比如说禁止近亲结婚啊,禁止强迫的违背双方意愿的结合啊。但其实这些条款都成了摆设,原因就在于两家的家长都是本地的一霸。俩人要让自己的儿女结婚,然后双方的亲戚朋友两大群人聚集到你的教堂里。你一个教士问“XXX你愿意嫁给XX么?”如果女方回答“不愿意!”你敢说什么?只能装没听见。
可是基督教对婚姻的另一个规范就被捍卫了,那就是禁止重婚和禁止离婚。这俩怎么就被捍卫了呢?因为封建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你娶了对门的闺女,然后你又跟隔壁的小翠儿眉来眼去,都是过来人,岳父大小舅子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可假如你居然要把小翠儿娶回家,看他们不跟你玩命?所以重婚没门,想离婚没门儿。你想离婚,你媳妇娘家人先把神父绑来,到你家门口问“姓施图尔魏森堡的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想离婚!”你说“对老子就是要离婚”。然后你小舅子就拿刀问神父“您给评评理他能离婚么?”神父于情于理都得说“当然tm不能了!”这时候你要是打开大门杀将出去,你可就是同时跟本地的教会和原本应该站在你一边的老婆娘家贵族为敌了。所以多数头脑正常的人基本上也就忍了。
“您给评评理他能离婚么?”
既然离婚不行,那丈夫就只能出去风流。反过来说,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有娘家人撑腰自然也就可以出去风流快活。于是欧洲的道德观里就出现了一个和亚洲完全不同的局面。那就是夫妻双方都把婚姻看作是一种义务,完全和感情分开,然后各自看心情去满足自己的感情。这就是贵族阶级的婚姻观。说到这里你就理解了,为什么一个军官抢走一个伯爵的菜单或者节目单比给他戴绿帽还严重。
可是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维多利亚时代是一个过渡性的时代。布尔乔亚阶层的崛起,第一次让原本被忽视的其他阶级的爱情观渐渐被主流社会所接纳了。
这个时期的主流社会依然是贵族阶级,但他们逐渐需要做出各种让步。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时间太长,从1837年继位到1901年逝世。她在位的几十年刚好是英国和整个欧洲变动最迅猛的时期。
这个变动里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选举权的扩大。而英国的选举权扩大并不等于普选权。我们知道1870年德意志帝国就实行了普选。奥匈帝国的奥地利部分在1903年也实行了普选。而英国则坚持到了一战前才接受了成年男子的普选。换而言之在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时期,英国的选举权仅仅扩大到城市资产阶级和城市中产阶级。
讽刺漫画,描绘粗俗而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家庭
这就意味着英国的权力虽然还基本上垄断在贵族阶级手里,但是像约瑟夫·张伯伦这样的资产阶级政治家也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了。这样一来,在英国主流社会里资产阶级和中产阶级的伦理观和爱情观就同样变得不容忽视了。
中产阶级是怎么看待婚姻和爱情的呢?他们对婚姻的态度刚好处在上边的贵族和下边的无产阶级之间。贵族是为了钱结个婚也就结了。你看温斯顿·丘吉尔他爸爸就是为了钱娶了美国媳妇。而下层阶级则是反正你没钱我也没钱,那咱俩互相看顺眼了就一起过呗。结婚还要办手续还要花钱,费那个劲干嘛。
如果你属于劳工阶级,反而不用为结婚纠结那么多了
中产阶级既没有贵族那么多钱,可以完全不在乎婚姻里的感情因素,又没穷到无产阶级那样可以完全不在乎婚姻中的财产关系。于是他们就希望事业爱情双丰收。既要对方门当户对又要让小两口儿和和美美。既要钱又要感情的爱情观就此登上历史舞台。
对出轨变得越来越不容忍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色。贵族阶级横行的时代,你看莫里哀的喜剧三天两头拿戴绿帽子的丈夫当笑料。但是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贵族阶级第一次得小心谨慎了。这里边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社会性的,就是刚说到的布尔乔亚阶层的兴起。他们的事业爱情双丰收的价值观开始流行了。
另一个是维多利亚女王自己的原因,她对她丈夫阿尔伯特王子是真爱。这在汉诺威王朝的历史上属于特例。阿尔伯特王子自己又是一个道德方正的人,他对英国宫廷的轻浮风格深恶痛绝。维多利亚甚至觉得她丈夫就是被儿子的胡作非为活活气死的,所以就更加不能容忍道德上的瑕疵。
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摄于1854年。他们在十七年间生下了九个孩子。
这就让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进入了一个非常清教徒,非常假正经的时代。人们主张婚姻应该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同时也必须建立在门当户对和财产的基础上。但有意思的是,维多利亚时代对财产的看法又非常保守,非常贵族化。还在经商的人的财产被认为是不可靠的。你的生意能让你每年盈利一万磅,但你在婚姻市场上还不如一个靠地产年入三千磅的地主。因为你的财产被认为是不保险的,别看你现在有钱,一旦出了问题就要连累我女儿。你甚至提出要把我女儿的嫁妆拿去投资?看我不剥了你皮?
在工作的人也是不可靠的,除非你是公务员或者军官或者教士,其他的工作收入都不可靠。结果就是老夫少妻的现象层出不穷。一个男人退休之后再娶一个年轻媳妇被认为是再合理不过了。但大家还要求他们俩有感情,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老夫少妻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时代的爱情观就是这样的。这个男人才四十五六岁,功成名就从生意里隐退,靠年金生活,你为什么不爱他呢?你三十六七岁那年说不定他就死啦,你为什么不爱他呢?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择偶观。
其实和贵族没什么两样不是么?但是贵族可以出轨,布尔乔亚不行。碰上一个长寿的丈夫,妻子真是要疯掉。你姐姐是因为爱情嫁给我的,我今年六十了,我肯定不出轨,你身为小舅子凭什么打我?你说你姐天天哭?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病了?
哎说到病还真就有一个当时整个欧洲随处可见的病,几乎跟布尔乔亚婚姻观同步兴起,就是“歇斯底里”。歇斯底里是怎么回事,当时的人其实知道的跟我们一样清楚。所以英国的大夫是怎么治疗的呢?他们选择的是按摩疗法。维也纳的大夫怎么治呢?对了就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
治疗歇斯底里患者的按摩疗法
维多利亚时代的观念认为婚姻的基础是爱情和财产。这两者权衡之后还是财产更重要,但感情也得有。即使真的没有你也不能另外去满足自己的感情。如果你扛不住可以考虑歇斯底里,然后找大夫按摩。如果你还扛不住你也可以出去找情人,但必须小心别被逮住。你看《漂亮朋友》里巴黎的布尔乔亚太太们是何等的小心谨慎?你再看施尼茨勒的《死者不言》里维也纳的教授夫人是怎么被活活逼疯了的?再跟巴尔扎克的小说里那些带着小情人风流快活的贵族夫人比比。这就是时代车轮碾过的轨迹啊。
相关链接:
|青年维也纳微信群讲座|
◉海涅与激进的浪漫主义(高林19世纪文学讲座系列之三)
主讲人:高林
复辟时期是欧洲历史上最后一个相信普遍进步和普遍解放的时代。人们真诚地相信我们距离全人类的美好时代只差最后一步,只要摧毁了那个野蛮的专制的愚昧的制度,我们就可以解放全人类。
这也是一个文人掌握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力的时代,这些文人同时身兼剧作家、政治新闻记者、明星爱豆所有这些角色。当他们意识到民族的落后和压迫,就要求设法加以解决,这就是激进的和解放的浪漫主义的由来。
拜伦的死让他成了一个殉道者。他通过一个最崇高的事业而成为整个欧洲上空划过的一颗彗星。他让所有人明白,原来一个诗人是可以成为人类的良心的。他的崇拜者和效法者层出不穷。而他最伟大的崇拜者和继承者,就是海涅。
讲座形式:微信群语音,时长约1.5-2小时,含至少20分钟交流提问时间。
讲座时间:4月4日 20:30分
门票:40元(前后两期一次收取,不分开售票)
报名方式:扫二维码加客服菌,红包买票
无需担心错过讲座时间,讲座后群内发录音
↙点阅读原文购买高林讲座《拜伦与解放的浪漫主义》。最近小店多有上新,欢迎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