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追求艺术，便是肯定生命
追求艺术，便是肯定生命
文｜丰子恺
原始的未开化人，不辨人与自然的差别，几乎连自己的存在都没有意识到。后来他们渐渐觉悟，能区别彼我，对于自然就感到惊异。他们看见天上忽然下雨，忽然起风，又有其他种种天地的变异，觉得可怕而战栗。愈明了地意识自己，对于自然的强大愈觉可怕，就发心欲“脱离自然”，而努力从自然中救出自己。他们先明白地区别了自然和自己，然后设法反抗自然。欲反抗自然，非具有强大的力量不可。然对于那样伟大的自然，人类原是极微小的一种东西，实在没有反抗自然的力量。于是人们就向自己的内部探求神秘的力，以与自然相对峙。他们从自己心中发见了“神”，“神”便是他们所希求的神秘的力与理想的表现。他们使“神”和那伟大的自然相对峙，使“神”支配这伟大的自然。他们欲满足这希望，就确认“神”是全智全能的。
故神非常伟大，神就是统治自然的。神能使自然灭亡，同时又能保护自然。但神是代替了人类而支配自然的，故人类必须调和神的心，使神心与人心相符合。于是人类就有对于神的奉祀和牺牲。所谓“祈祷“，便是人心与神心相通的唯一的路径。但在原始人，仅由空想而不由感觉，不能满足。于是他们就造出祈祷的对象，即神的姿态来，使有形象而可用眼感觉。——这样创造出来的，便是“艺术”。故神是完全的理想，是十全的表征；同时又是艺术的发现。
但在觉悟力极强锐的文化人，就不肯在“神”中探求其避难所。他们说，“神是死的。”他们要超越了死的神的尸体，而建筑起自己的殿堂来。他们只管依据了自己的官能，而在自己的生命——他们的唯一的实在——中直接地探求十全的世界。于是就产生现世的艺术。如尼采所说，“艺术是使生命美化的。”故追求艺术，便是肯定生命，使生命十全地高扬。通过了“艺术”的窗，可以看见人类的灵魂的十全的姿态。
故艺术可说是体现“美”的一种东西。欲会得艺术的本质，必须先明白“美”的性状。所谓“美的感情”，约言之，便是人类在感觉中所体得得积极的生命活动的感情。即肯定自我的生命，而引导灵魂于十全之域的感情。反之，伤害生命，破灭生命，而否定生命的，便是丑的。这生命的肯定与生命的否定，正是美丑判断的尺度。但这所谓肯定与否定，并不是指说性格的表皮上的波纹，而是指说全人格的根底中所迸出的深刻的人性的发现。普通所认为丑的行为中，有时也有深刻的人性的光辉，在艺术上便不认为丑。反之，普通所称为美的行为中，有时仅止于表皮而全无深刻的人性，在艺术上亦不认为美。惟从全人格中的根柢中所迸出的深刻的人性的显现，方可名之为“美”。表现这美的，名之为“艺术”。
作者：丰子恺
来源：节选自《近代艺术纲要》，丰子恺编，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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