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兵｜那一声声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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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盔——！”

一声低沉、厚重而悠长的吆喝声从小区门口传进了我的耳朵。我知道，那是一位身材中等，面色黝黑，脊背微驼的蹬着三轮车的中年男子的吆喝声。他的身影总是出现在黄昏时分的县城街道或小区门口。车子不紧不慢，正如他悠长厚重的吆喝一样。他的吆喝声不高，也不大，但是却有一种神奇的穿透力，叫人过耳不忘。每次听到他的吆喝声，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他三轮车中放着的厚厚的，外黄里白，如锅盖一样的锅盔；还会想到醇厚绵柔的陈年老酒；甚至会想到音乐会上大提琴低沉而有力的伴奏声。这样的吆喝，有着我们西北人特有的一种粗犷与豪放，朴实与厚重；这样的吆喝，很容易让我想起记忆里的种种吆喝叫卖之声。

印象中听到的最早的颇有个性的吆喝声来自村子里一位卖豆腐脑的大叔。他的吆喝短促有力，拖腔很长，并且带着强烈的颤音，颇有蒙古长调的味道。吆喝的内容也不是“豆花”，而是“煎豆——”（煎，方言词，跟“烫”差不多）。在那个物质比较匮乏的年代，每当傍晚时分，一声“煎豆——”的吆喝声，总能勾起人的食欲，随即一阵浓浓的豆香味便会沿着那悠扬的吆喝之声钻进我的鼻腔，撩拨着我的喉管。这时候，街道里的一些老人和孩子便会拿着自家的碗筷，舀一碗细腻白嫩的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豆花，美美的喝起来。傍晚时分，阳光让地面披上了金色的衣裳，房屋和树木的影子被长长的拉开，街道愈加显得宽阔起来。逆光望去，在金色的阳光里，老人和孩子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谈笑风生，怡然自乐。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这样的情景就如同某位丹青妙手的民俗风情画，一切是那样的美好自然而又和谐。

最有韵味的吆喝声，当数村里人卖豆腐的吆喝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制作手工豆腐是我们那个远离城镇，位置偏僻的小村子的支柱产业。晚上磨浆、熬汤、点石膏、压制，第二天清早用自行车带到县城周围去卖，农闲时节几乎天天如此。卖豆腐时吆喝的是“豆嗨——”，豆字短，嗨字长，拖音上扬，高亢嘹亮，回声在街巷中经久不息，婉转回旋。记忆最清晰的是冬季的早上出门卖豆腐的人的身影。大雪覆盖的原野，一派银装素裹的壮观景象，四周寂静无声，一切都还在沉沉的睡梦之中。天麻麻亮的时候，雪地里只有我们这些早起到镇子上上学的孩子的身影，三三两两，沉默寡言，似乎还沉浸在昨夜未做完的睡梦中。这时候，不远处传来雄浑高亢的大秦之腔——“呼喊一声绑帐外！”这声音豪放悲壮，劈空而来，在冬日宁静的黎明黑暗中盘旋散落。颇有温庭筠《商山早行》中“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味道。我知道，那是某位勤劳的乡亲为赶早卖豆腐而抹黑上路了。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的心里总会感到一种暖意，觉得前路不再黑暗，寒气不再逼人，因为早起的并不仅仅只有我们！

颇为现代的吆喝，要算街道卖包子的大妈的吆喝了。说她的吆喝现代，是因为她的吆喝是提前录制好的，只是一遍遍的用喇叭重复播放罢了。“卖包子哩！豆包子、糖包子、菜包子、热包子！”一路上也是不紧不慢，悠然前行。这样的吆喝总是在清晨或是黄昏响起，而且一吆喝就是五六年。我曾和儿子开玩笑说，这位大妈的吆喝有个小问题，犯了分类不当的毛病。后来，我听人说这位大妈就是靠着卖包子的营生，供两个孩子上完了大学。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我忽然为我之前的吹毛求疵感到后悔，一位年迈的老人为了生活整日奔波，实属不易，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对她的吆喝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呢？

随着社会的发展，各种叫卖吆喝或被高音喇叭的重复之声所代替，或被网络五花八门的广告所湮没。展销会上嘈杂的叫卖之声，没有给我留下多少清晰的印象；网络媒体上不断推陈出新的广告宣传从未走进我的心中。而这一声声原汁原味，韵味十足的吆喝声却时时能够穿过尘世的芜杂，直扣我的心扉，让我久久不能忘却。正如英国诗人库伯所说：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或许那一声声吆喝就是我们留存的乡村记忆，就是我们渐行渐远的一抹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