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自小就喜欢吃锅盔,如今的椒盐锅盔、白面锅盔、千层锅盔、芝麻锅盔、油锅盔,还有各种香料的锅盔,多得不可胜数,可我,却常念着母亲那黄灿灿和姑婆那白生生的锅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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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的吃食会在人的大脑里储存一生,而我对锅盔的记忆尤其清晰。
伴随着一袋袋锅盔,懵懵懂懂的我走过了初中清苦的岁月。为了不至于饿肚子,每周的锅盔就成了我们住校生的主食,一则它不易变质发霉,能放时间稍长一点,二则每个母亲知道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总是会在有限的条件下给锅盔里放一点盐或者花椒,条件好点的还会涂抹一点油,烙成油饼。
周末睡觉前,母亲总会发好一大盆面团。整整多半天时间,母亲的身影是氤氲在卧室对面用泥巴涂抹的厨房里的。为了防止面团发酵过度,母亲常会在面团上涂抹一层面碱水,苏打水的味道奇异地吸引着我的味蕾。我喜欢那种甜甜的味道,喜欢它金灿灿的透亮。大块的面团在母亲手中变戏法似的成为一个个搪瓷盆口大小的锅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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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农闲,母亲会在空锅中放置一个自制的铁箅子,等锅内的温度足够高时,一块块擀好的碗口大小厚约两公分的圆月状饼子在母亲手中熟练地翻腾着,眨眼间就已经稳稳地躺在锅中的铁箅子上了。那细长的浸透了父母汗水的麦草被均匀地塞进锅眼中,母亲继续擀下一锅干粮。洁白温软的麦草在黑色的草灰上酝酿,呼啦一下子随着一股浓烟的喷出,顷刻间,火苗就蹿了起来,金色的火焰在锅眼中跳跃着、闪烁着,将食与味在温火中演绎。火慢慢地熄灭,我迫不及待地要塞进一把麦草,却被母亲拦住,说火大了会将干粮烤焦。一把恰到好处的温火,是烙好锅盔的秘诀,等母亲腾出手来,抓起一把麦草细末撒进去,又继续赶制她的月亮。刚出锅的锅盔,裹挟着麦子的清香在温火的洗礼中变得醇厚香甜,外表斑黄,切口纯白,酥软耐嚼。母亲不厌其烦地烙着,烙进了爱,烙进了期盼,烙进了牵挂,一块块厚厚的锅盔穿透岁月的静美,历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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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和诸多小伙伴一起,背足母亲烙了半天的锅盔或干粮,带着母亲的声声叮咛,在嬉笑打闹中踏上又一周的学习之旅。冷却以后的锅盔其实味道更醇香悠长。在学校,一碗稀稀拉拉的没有菜色的片片面自然是吃不饱的,是锅盔滋养了我青春少女的身体。碰上买不上饭的雨天,我的主食自然就是锅盔就开水了。为了避免锅盔被老鼠吃掉的风险,馍袋子必须挂在尽可能高的地方。但尽管如此,还是不能逃脱被老鼠啃食的劫难。
记得那年夏收,一直在厨房里忙着烙锅盔的母亲,根本没注意到天气的变化。一瞬间,电闪雷鸣,母亲疯一般地跑向碾麦场,但已经来不及了,正在摞麦垛的父亲破口大骂。那一刻,是雨水、泪水,还是汗水?我分不清,它留给我的记忆只有苦涩,那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啊,养家糊口的父亲怎不心疼?在家烙馍的母亲怎不心疼?那一刻,悲苦和美味一同被烙进锅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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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做馒头的我,唯独喜欢烙油饼,只为弥补母亲昔日的缺憾。母亲惶急地用手指将不慎打翻的清油捋进瓶子。那一次,我吃到了油锅盔,年幼的我只感知到了它的油香,却不知母亲为此懊悔过几个不眠之夜。
我和妹妹在母亲的锅盔里走完了中学历程。
初三那年,父母在横水街道经营着一家蜂窝煤加工厂。母亲接来远在岐山的姑婆为我两个妹妹做饭。陌生姑婆的到来令我很不自在,好在我不是天天在家,也无所谓。冬季是蜂窝煤生产和销售的旺季,父母整天忙于生意,我们吃饭自然成了一件凑合事,但吃饱为原则。
周日,我奉命回家看望姑婆和妹妹,大概是听到了声音,姑婆从屋里踮着小脚晃了出来,大襟棉袄,裤管下面用布条扎得紧紧的,一个灰黄色的围巾向后面系着。大半辈子的风吹雨淋,但姑婆依然皮肤白皙(大家说我皮肤好,原来是我随母亲,母亲又像姑婆),脸色红润健康。
待我坐定,姑婆从厨房拿出一片白生生的锅盔,刚吃完饭的我哪里吃得下,何况它根本没有母亲烙的厚锅盔黄灿灿地诱人。但拗不过姑婆的热情,我随手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瞬间,我的味蕾被一种奇异的味道唤醒了,这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茴香的淡淡清香,外脆内酥软,面香味和着柔和的口感,越嚼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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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周日我都回家,只为了吃一块姑婆烙的那一张张耐嚼、内酥外脆、泛着白光,香醇味美的锅盔。
深秋的清晨,锅盔的幽香穿过厚厚的木制后门飘进后院,花果树下读书的我循着鼻尖萦绕的香,快步跨进厨房,案板上,几个烙好的锅盔被姑婆用筷子支撑着躺在案板上,还是那样白生生,只有零星的焦黄色证明着它刚刚经受了温火的熨帖。姑婆正把一盘生肉倒进大锅中。
“萍儿,你先看书去,好了婆叫你。”那天的早餐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次,酥软的锅盔,就上刚出锅的臊子,肥的油香,瘦的筋道,余味无穷。心情被推向了云端。我和妹妹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嚼着,姑婆怜爱地看着我们,嘴里絮叨着:“娃呀,好好念书,书念出来就不受苦了……”
味蕾中的记忆往往超越食物本身的香味存在,被锅盔无数次洗礼的味蕾早已经深深地烙进了生命深处,根深叶茂,永远葱茏。
昨晚,女儿在千里之外的电话那端撒娇说:“妈,我想吃你烙的锅盔!”瞬间,我对锅盔的所有记忆被全部激活。
宫崎骏曾经说过:美食,是生命里最好的慰藉。母亲和姑婆用亲情烘培的锅盔,又怎会随着流年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