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生 | 山村教师

一、选择

县城北部山脚下有几条岭，这是千万年来水流冲刷形成的独特地貌。岭都不宽，岭上散布着几个村子，岭间是深沟，这就给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带来诸多不便：出行难、吃水难、小伙子找媳妇难。王诚就是这个村子的。

虽然家乡沟壑纵横、贫穷闭塞，王诚却深爱着家乡的一草一木。他刚从高中毕业便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务农，这在70年代，也算是少有的知识分子了。他的父亲是方圆有名的老中医，经营村里的诊所，每天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因此也给家里带来了丰厚的收入。老王盼望着这个有文化的儿子子承父业，先跟着自己学抓药，慢慢再学自己祖传的中医，将来吃喝不愁。

然而，老支书的造访将老王欲将医术传给儿子的如意算盘彻底打乱了。有一天，王诚刚拉着一架子车土进了头门，就看见村支书正和父亲说话。村支书可是村里的红人，平日里很少来他家，今太阳咋从西边出来了？

看到王诚回来，村支书赶紧眉开眼笑地迎出来：“王诚啊，回来得正好，正和你爸说你的事哩！你看咱这穷山僻壤的，村里小学那个川里的老师嫌条件苦调走了，学校缺老师啊！我寻思来寻思去，你娃最合适。高中毕业文化程度高 ，如果当民办老师，乡上、村上都发工资，队里也给你记工分，再说离家近，家里活也能帮上，咋个向？”

“行！”王诚欣喜若狂地满口答应。

“不行！”老王急忙制止。“那能挣几个钱？放眼角都不磨人。跟我学医！”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王诚回敬道。“咱们这里为啥穷？娃娃伙念不下书，小学没毕业就回家放牛放羊，没有文化，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祖祖辈辈受穷！”

“到底是念过书的，看得就是远，叔就要你这句话！”村支书连连称赞。

“有你娃后悔的时候！你一个人能把全村富了？做梦！”老王气急败坏地吼道。

“别拦我，这个梦我做定了！”王诚毫不退步。

“你们慢慢商量，慢慢商量。”村支书表面劝父子俩商量，心里却有了底，脸上乐开了花，哼着秦腔踱回了家。

最终，王诚选择了当老师，老王拗不过犟脾气的儿子，气得几天没起床 ，选择了认命！

二、吃苦

秋天。

王诚穿戴一新，用自行车推着铺盖向村小学走去，满心愉悦。或许，当个民办教师，是他这个高中生最心仪的工作。或许，这是他用知识回报家乡、改变孩子们命运的最好方式。

他举目四望，只见成片的包谷成熟了，逐渐枯萎的玉米杆中间垂着粗大的玉米棒。一片片高粱涨红了脸，硕大的穗子压弯了腰。偶尔可以见到孩子从高粱地里钻出，手里拿着折断的高粱杆边走边当甘蔗吃。一片片黑豆成熟了，叶片枯黄，豆荚鼓胀，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豆香。忽然，一只被惊扰的野兔窜出豆地，左蹦右跳地瞬间跑远。随之几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扑棱棱”地飞起，低翔一会又落在地里贪吃起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赶着一群羊往坡里走去，王诚认识他，忙问：“今天开学，刘刚你咋不去报名？”刘刚用脏袖子擦了下鼻涕说：“我爸不让我念了，说念书有啥用，买几只羊羔放大了就能长钱。”王诚望着远去的羊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好久没来过村小了，几座破旧的瓦房被豁豁牙牙的土围墙包围着。院子里的草有一人高。明显有人从破损的围墙进来割过草、放过牛，因为草丛里有牛粪。

报完名，校长带领教师、学生开始铲草，用扫帚清扫校园。

晌午了，大家的肚子不由得饿了，可灶房依然紧锁。校长说村支书交代过，上学期的灶夫嫌工资低不干了。由于现在是农忙时节，村支书说他东家进西家出，连找了6个妇女都找不下灶夫，让学校先将就，他抓紧找。走进灶房，大家才发现假期里淘气的孩子将所有的窗玻璃都打碎了，窗子被拔掉插销，后锅被半截砖头砸了个大窟窿，那半截砖头静静地躺在灰里。“这帮兔崽子，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咱教的娃娃就这样对待他老师？”大家愤愤地说。幸亏校长放假前为了防止丢失将鼓风机、菜刀、碗、盆子等都拿回宿舍锁进了柜子，因为连留在灶房的旧抹布都不见了踪影。

“刘校长，还是去我家吃饭吧。锅坏了做不成。”王诚恳切地说。

“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六七个人不能天天去你家蹭饭吧？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校长说完挽起袖子扫蜘蛛网，同志们扫的扫，抹的抹，不一会就打扫干净了。王诚再三邀请，见叫不动大家，因当教师的事和父母闹僵了，也就不想回去吃，就挽起袖子加入了进来。和面的和面，烧锅的烧锅，但后锅窜出了很高火苗，热浪逼人。情急之下，校长用手和了半锅泥倒在后锅，才把破损的窟窿堵住。面是校长自带的，他削的削筋又薄又匀。“没菜么！”不知谁喊了声。王诚灵机一动，转身跑出灶房，不一会就揪了些灰灰菜、仁蔊菜，淘净下到锅里，总算见了绿。尽管削筋只有盐、醋、辣子，因为饥不择食，大家吃得很香。

王诚在安排的小宿舍环顾一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一把椅子腿坏了一根，小土炕上搁着窄小的床板，一股霉味令人作呕。他刚抬起床板，就发现一只蝎子高翘着尾巴缓缓爬动，吓了他一大跳。一偏头，又发现墙角的窟窿一条细小的蛇轻快的钻进去了，使他倒吸一口凉气。 

三、成功

因为王诚是高材生，校长分给他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教学任务。但他上过第一节课后就发现低估了这项看似简单的工作。尽管这些知识不难，但要让学生学会还真不容易，他有些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的感觉。

“我就不信教不好！”王诚的牛劲上来了。

静静的夜晚，他坐在昏黄的灯下认真地自学起《心理学》、《教育学》、《小学语文教材教法》、《小学数学教材教法》等师范类书籍，边学边做笔记。书是从全校唯一的一位公办老师那里死缠硬磨借来的。夜深了，可他的心里越来越敞亮。

逐渐地，他的理论知识积累起来了，上课水平明显有了起色。校长听课后向他举起了大拇指。说心里话，校长打心底里喜欢这个高大帅气、肯于钻研又热爱农村教育的棒小伙子。

可他依然不满足。

有次乡上开会，他去了乡中学李老师那里，因为李老师和他同村，算是乡党。找李老师还有另一个原因：李老师是中学图书室的管理员。他一见面就要借几本关于教学方法方面的专业书。李老师没有推辞，他向来尊敬好学之人。他就像饿了几天的人看见了大鱼大肉一样，贪婪地寻找起来。不一会，《经典教学方法荟萃》、《教法100例》、《特级教师谈教学》几本书就被他搜寻到手，如获至宝般不肯放手。填完借阅登记册，他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个月后，书还回来了。可他逐字逐句读后光笔记足足记了三大本。

“书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为了上好课，他缠着那位公办教师问这问那，没课时死皮赖脸硬进了教室听人家的课。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诚的课逐渐上得越来越好。有次乡教育专干来校检查工作，听课后对这位年轻的民办教师大为惊讶，还以为他是师范毕业生哩。

说来也怪，别的老师打着、骂着学生，布置作业生字一个五十遍、一百遍，成绩反倒不行。王老师对待学生很和蔼，课上得有声有色，学生很爱听他的课，不管是语文还是数学，课堂上都能听懂，所以王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少，甚至不布置。

别的语文老师教作文，都是让学生照着例文生搬硬套，不会写了甚至由老师引导着变相抄袭，以完成教学任务，应付检查。但小王老师很认真，坚决反对抄袭。学了《赵州桥》一课后，基础训练安排的写作项目是写附近的桥。王老师利用一下午时间带领孩子们到十几里外的千峰桥实地观察。孩子们欢呼雀跃，完全拥护这种实事求是的采风似的写作方法。结果，由于《赵州桥》一棵的引导，加上实际观察、测量，孩子们次第写下的千峰桥的作文一篇赛过一篇。这种全新的玩中学的作文教学法，也让孩子们爱上了写作，不再感到头疼。

一个冬天的中午，他端着饭回宿舍，忽然看见教室门开着，教室里课桌上趴着个男孩在睡觉。仔细一看，原来是刘辉。“奇怪，其他孩子都回家吃饭了，他怎么不回家呢？”王老师走进教室。

“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发烧了吗？”王老师关切地问，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烫。

“我饿！”刘辉抬起苍白的脸，泪眼婆娑地望着王老师。

在王老师的追问下，刘辉啜泣着道出了实情。原来刘辉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婚后他爸爸又给他找了个后妈。俗话说：“前老子后娘。”这个后娘非常宠爱亲生的儿子，对刘辉人面一套，背后一套。当他爸爸在家时就对刘辉非常亲热，胜过亲生。可当他爸爸一出外打工就原形毕露，打骂不说，给刘辉的饭也是高兴了做，不高兴了就她自己咥饱罚刘辉不吃饭。可怜的刘辉饥一顿饱一顿，还不敢给爸爸说，怕惹来更多的虐待。听着听着，王老师眉头紧锁，牙齿紧咬，恨不得揍这个歹毒的女人一顿。他连忙牵着刘辉的手回到宿舍，去灶上给刘辉打来一碗干面，让记在自己名下。刘辉狼吞虎咽，三下两下就吃完了。王老师爱怜地看他吃完，又去灶房盛第二碗，可惜没有了，就用火炉子给他烤了俩馒头，刘辉才吃饱了。

王老师仔细打量着刘辉，只见他衣衫脏旧，裤裆还裂开了缝。多可怜的孩子！王老师鼻子酸酸的，就连忙插上电褥子，拉开被褥，让刘辉美美睡一觉，自己拿出针线，给刘辉补起裤子来。刘辉羞涩地钻进被窝，看着“慈母般”的王老师，甜甜地睡着了。

随后，王老师对刘辉进行了家访，对刘辉后妈的虐待行为进行了严厉批评，还搬出了《未成年人保护法》，讲了虐待子女是犯法的。后妈没多少文化，一听这还犯法吓得不轻，对刘辉好了很多。

    有付出就有回报。年终期末考试，王老师带的科目双双名列全乡第一，他被评为“优秀教师”，奖品是床单。他没有陶醉，牵挂着那些辍学儿童。经过反复上门做工作，刘刚等七个辍学孩子终于回到了校园。

四、操劳

夜幕降临了。

在学校忙碌了一天的王老师回到家里。和村里其他小伙子一样，王老师在父母的操办下结婚了，媳妇是邻村一个勤劳朴实的姑娘。和父母分家后，他们盖起了三间房，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一家四口仅凭王老师的工资，已经捉襟见肘。

“要不，你别干教师了，挣的钱还不如咱村二狗。他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去年一年就挣了6000多。你哩？”妻子在被窝里嗔怪。

见他没吭声，她又抱怨起来。

“就你那百头十块钱的工资，日子都掀不转。”妻子嗔怪他。

王老师怜爱地看着妻子，心里象打翻的五味瓶，啥味都有。他觉得对不起妻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己名头上是教师，可工资少得可怜，干同样的工作，工资却不及公办教师一半。可让他一心为钱外出打工，说心里话他舍不得教师这个职业，更不忍心山里的孩子祖祖辈辈吃没文化的亏。

第二天，他找到在学校盖教室的包工头，请求给些活干。碍于面子，包工头答应了。晚上，王老师和其他民工一起挖地基，一直干到天亮，手心磨出了血泡，大腿面肿得老高。从包工头手里接过40元时，他高兴地笑了。

尝到甜头的他又包下了筛石灰的活。星期天，他戴着草帽和口罩，一铁锨一铁锨向斜撑的大筛子撒石灰，白色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喉咙火烧火燎。时值炎热的夏季，汗水将衣衫湿透粘在了身上，黏黏糊糊很难受。筛完两车小山似的石灰，他又挣回了120元，可他也累得浑身散了架，妻子心疼不已，劝他别拼命。

“靠体力挣钱太不容易了！难道知识就不能变为财富？”王老师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反问自己。穷则思变，忽然有一天他的心里一亮。说服妻子后，他利用渭北旱塬独特的气候和土质，首家栽了2亩苹果树。为了科学作务，他从新华书店买回种植苹果方面的书籍，潜心学习剪枝、施肥、疏花疏果、病虫害防治等技术。几年后，这些摇钱树使他家成了万元户。他还买回小兔子和养兔方面的书，教妻子如何养殖长毛兔、獭兔，几年下来日子越过越红火，妻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些让乡亲们艳羡不已，都说人家识文断字的先生就是不一样。

穷怕了的乡亲，似乎看到了知识的重要。

五、被刺

一个初冬的下午，天气寒冷，已经被调到初中的王老师放学后正在给初三的孩子们补物理课。他们就要中考了，要是能考上中专，就能吃上商品粮、端上铁饭碗。可是物理课比较抽象，好多学生学不好。在这关系孩子们前途命运的时刻，王老师忧心忡忡，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物理知识全掏给学生，学生听得都很认真。

忽然，窗外传来打乒乓球的声音、笑声、打闹声。一墙之隔，同学们的心被扰乱了，手也痒了，不少同学注意力分散，不时向教室外面张望。

王老师给学生布置了些作业，走出教室查看。原来是村支书的恶少小刚。他初中毕业没考上学，就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打得火热。自恃爹是村支书，寻衅滋事，为所欲为。

“小刚，我正在给学生上课，你们去别处打乒乓球吧！别影响上课！”王老师温和地劝道。

“没在你炕上打呀！”小刚出言不逊地回答。几个狐朋狗友笑得前仰后合，还对小刚竖起了大拇指，有人打起了口哨。

“你——你——”王老师生气地说：“快走，别让我撵你！”

谁知小刚恼羞成怒，从口袋掏出水果刀就朝王老师胳膊上猛扎下去。顿时，鲜血染红了棉衣。王老师猝不及防，只感觉胳膊火辣辣地钻心般疼痛，但他的心更疼。小刚和那几个小青年见惹祸了纷纷溜走了，闻讯赶来的学生赶紧搀着王老师去村卫生室上药。老王大夫一见儿子伤得不轻，又惊又心疼，赶紧上药。“打110，告他小刚狗日的！”围观的群众愤愤不平。

到底是村支书，一听儿子用刀扎了王老师，又听说有人鼓动王老师报案吓了一大跳。他知道这故意伤害罪不是玩的，万一王老师报警，自己这根独苗要是被关起来把名声搞臭，以后媳妇上哪去找？他赶紧强拉着儿子来看望王老师，逼着儿子给王老师下跪，拿出500元钱硬塞给王老师，要求私了。

思来想去，最终，王老师放弃了报案。他并不是因为那500元，而是真的怕小刚以后娶不上媳妇，那他这一辈子就毁了。说不定破罐子破摔，对社会危害更大。

王老师挽着绷带，凝视着远方，胳膊疼，但心更疼！

六、转办

清晨，一轮朝阳冲破层层云雾喷薄而出，顿时万道金光投向大地。伴随声声“哞哞”牛叫，乡亲们有的赶着牛拖着犁走向田野，有的背着背篓去沟里给牛割草。一排排土瓦房冒出缕缕炊烟，不时传来鸡鸣狗叫声，小村显得宁静而闲适。

王老师骑着自行车愉快地向学校驶去。因为是下坡路，车子不用蹬也滑得飞快。忽然，他感觉肚子疼了一下。“大概是昨晚西瓜吃的太多了。”他想。

刚一到校，校长就告诉他一个天大的喜讯：民办教师将要转公办教师了。条件是执省民办教师任用证，或大专学历，或市以上先进，或任教满20年教龄。王老师心里一喜：光阴似箭，他今年当民办教师恰好满二十年。昔日意气风发的18岁小伙子，已成为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

王老师浑身充满了力量，整天喜气洋洋。他打心眼里感谢国家，因为国家没有忘记他们这一大批为农村教育出过力、流过汗的民办教师们。以前，他们干同样的工作，报酬只有公办教师一半。可今后，就可以和公办教师同工同酬了。妻子闻讯也心花怒放，自己的丈夫将成为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了，这让她在人面前颇有面子。

七、病故

王老师的肚子莫名其妙又疼了一次。

这次是在县城南街一家私人旅社。由于交通不便，别说村子，乡上也没有通县城的班车。作为初三班主任，他和全班学生每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跋涉30公里提前一下午赶到这家旅社，准备参加今年的中考。王老师安顿学生住好，一一检查了一遍，又对物理做了一些辅导，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房休息。这时，店老板端了两盘菜，拿来一壶酒要和王老师喝两盅。原来每年带学生参加中考，王老师走熟路都带学生住这家店。也许是出于对王老师对他生意的照顾，他非得表示一下。由于明天还要照顾学生，王老师只喝了一点酒，怕醉了误事。躺下后，他感觉肚子又疼了一次。

可是自从学生考完试，王老师肚子老是疼，而且胀。妻子硬把他拉到县医院检查，结果却如同晴天霹雳——肝硬化、肝腹水晚期！医生让家里赶紧准备后事。他妻子顿时瘫坐在了地上。

尽管家里全力为他医治，尽管教委、校领导、村干部、家长、同事怀着无比惋惜的心情陆续探望，可死神最终没有放过这位在山区教书育人20载的38岁年轻的生命。当校长将转办通知书送到他手上时，他强忍肚子的剧痛，接过后吃力地看着，带着一丝微笑，慢慢合上了眼睛。

教委出面为他操办了葬礼。兄弟学校都不约而同送来了挽幛、花圈，宽大的黑布上“痛失教友”、“桃李芬芳”等大白字格外引人注目。数不清的挽联、花圈，凝结着人们对这位民办教师深深的敬意。送葬的队伍很长，有教委领导、村组干部、学生家长、教师代表，还有几十名趁周末赶来送王老师的学生们，他们胸前自发别着小白花，眼里噙满了泪水。

这是迄今为止村里场面最大最隆重的一场葬礼！

八、悼念

漫山遍野的山桃花正在怒放，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花香。远远望去，淡墨似的远山显得苍茫而深淡各异，就像用绿色渲染、粉色点缀的水彩画，显得如诗如画。一块块麦田碧绿似海，一座座农舍掩映林间，好一副恬静超俗的世外桃源图。

清明节这天，王飞开着车，和妻子回老家给父亲上坟。他如今也做了一名教师，媳妇也是教师，还在县城买了房，小儿子也活泼可爱。倘若父亲活着，该多么欣慰啊？王飞想着，不由得一阵心酸！

山脚下，是一片坟地，王老师的坟就坐落其间。每年当王飞一家三口扫墓时会惊异地发现墓碑前摆着香蕉、苹果、梨、蛋糕之类的供品，还留有一片烧过纸钱的灰烬，显然有人提前烧过纸。王飞没有姑姑，可每年王飞扫墓，都会看到同样的情景，会是谁呢？

一家人正在烧纸，远处缓缓又先后驶来几辆轿车。清明节，返乡祭祖的人真不少！王飞心想。然而，来人径直来到王老师墓前，和王飞打过招呼，径自跪下摆供品、烧纸钱，虔诚而肃穆。

原来这三个人，都是王老师昔日的学生，结伴来给恩师上坟。

刘辉，这个昔日曾受后娘虐待、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如今白白胖胖。他从王老师所在的家乡初中母校毕业，高分考进县重点高中，又考入某知名工业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

刘刚，曾经被父亲逼着辍学回家的放羊娃，经王老师劝返回校。他勤奋好学，以优异成绩考入四川地质学院，毕业留在了天津某科所工作。相貌平平的他，赢得了所长的青睐，他很赏识这个出身寒门、

才华出众的小伙子，就将女儿嫁给他，还给他买了房、送了车。刘刚的父亲一下子在村里风光起来，父以子贵嘛！家里的土坯房换成了窗明几净的大平房，头门加宽，为了儿子的车能开出开进。

李红，昔日好学的她，目前在省城某高中教书。

几个人静静地交谈，都在怀念同一个人。

尘土飞扬，又一辆丰田轿车驶到坟地旁，下来的竟是小刚。他愧疚地祭奠完毕，也讲起了自己的经历。自从那次刺伤王老师，亲友的谴责令他幡然醒悟，王老师的宽宏大量使他感激万分。他开始思考人生的严肃课题。他决定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书没念成，就另想出路。他先是踏踏实实跟着姐夫在建筑工地当小工，由于头脑灵活，逐渐提升为工长，项目部经理。对于伤害过的王老师，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就阴阳两隔。怀着愧疚，他每年清明都独自前来悼念。“今年来晚了！”小刚愧疚地说。王飞顿时恍然大悟，多年来那个神秘地给自己父亲上坟的竟是他！

几个人眼里噙着泪水，默默的跪在坟前磕头，共同怀念那受尽艰辛、育人无数却又英年早逝的王老师。泪眼婆娑中，那坟堆似乎越来越大，变成一座雄伟的大山，是那么高，那么大，须仰视才能看见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