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利 | 看小说成瘾的美好时光

妻子清理房间时，不断唠叨着我随意放在床头柜上，堆着一大摞子层次不齐的书，诉说：不知你能看多少，从来都不知道收拾？妻子诘问并非无理，如今得书容易，静心看书却不易。许多趁一时之兴从书店或网上购来原想读完的书，好像总是没有时间去阅读。闲暇总被无穷无尽的各种不确定活动所占用，电视、手机又坚强地吸引着眼球，新书翻几页便被搁置一边，新书亦被新书压，终成旧书，难得有机会再翻出来看看。妻子一絮叨，却忆起了当年除课本外无书可读，想方设法搞到书，如饥似渴看小说的惊心岁月和美好时光。

《西游记》是我看的第一本小说，也是进入看小说行当入门级，从此看小说与求学升学之路相生相杀若干年。幼时上学没几年，仅仅学习语文算术两门课，掌握的文字并不多，课文中大多数汉字还标注着拼音。当时，自感只要学会书本知识，考出好成绩，就是完成任务、高枕无忧，便可获得父母亲朋的赞许认可。然而，同学中有人传看一本破烂不堪、既无封面亦无封底的铺层卷卷，其时我未看过，也漠不关心，以局外人自居。当同桌借到时，双眼冒光，兴奋无比，见我无兴趣，惧怕于别的同学在其未读完时偷偷弄走去看，便央我代其保管。同桌异样的兴奋和举动，早已感染了我，趁其不备，偷偷看了几页。当时虽不识多少字，只可意会，但书中无所不能的孙悟空，鬼怪神奇的故事，犹如初尝毒品的吸食者，立马被这个破烂的铺层卷卷深深地诱惑了。

记不清是全班同学看完后，还是采取什么手段，终于轮我看那个破烂的铺层卷卷！原来放学后，主要任务是照看年幼的妹妹，让母亲腾出手下地干活，但自进入《西游记》的离奇情节后，吃饭没味、睡觉不香，书中下一个故事永远那么诱人，人如中邪似的，在煤油灯下、教室外面，沟边放羊、抱着胡抓乱挖的妹妹，利用一切时间，疯痴地读完了缺前少后的《西游记》，父母则嘲笑我，狗看星星懂个啥，我却在断续意会中享受着小说带来的无穷愉悦。

及至还同学书时，破烂而金贵的铺层卷卷不知是不是在我手里少了两页，同学要求赔偿，那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赔别人，唯一值钱的军用挎包书包被同学作为抵押突兀当走，以此索钱赔书。我回家也不敢向父母言传，夹着课本和作业来回上学，母亲得知后找班主任老师向同学要回了书包，回家却用扫帚把把收拾了我的屁股。从此，记住了借书时看清首尾页码，并反复申明书况现状，以免再遭皮肉之痛。

《七侠五义》和《三侠五义》是看得最惬意的小说。忆得父母带我和弟妹上外婆家走亲戚，母亲兄妹八人，各家孩子三四个，聚集起来有一二十人。因此，临行前母亲反复教导我们，外婆家人多热闹，这不能干那不能做，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听话的下次独自留家。结果，外甥去舅家，玩起来便不亦乐乎、忘乎所以，规矩讲究均抛到了脑后，有几个表兄妹当场挨骂。疯玩藏猫猫猴时，我却意外地发现碎舅床头放本砖头厚的书，装订古朴，文字半白半文初读难懂，翻阅却是《七侠五义》，只读几行便被小说中展昭敏捷矫健的身手、包拯清正廉明的形象所吸引，虽然仅能读懂一半的意思，但一口气把第一章看完，兄弟姐妹们挨训时，我因安静看书深受舅舅姨妈们的表扬。

回家时，我把砖头似的《七侠五义》塞进上衣内，紧挨肚皮，扎紧裤腰，手按着书，偷偷拿回家。假期除了放羊、拔草喂猪，其他时间全部看这本小说，好多语言连意思都不懂，但侠义英雄的江湖情节太吸引人，更惊奇于世间竟然生存过这样一群武功高强、敢爱敢恨、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的除暴安良群体，让人热血沸腾、意气云天。舅舅发现书丢，期间来我家找书，笑问我能否读懂，眼见舅舅未生气，我结结巴巴叙述了小说的故事概要，舅舅并未拿回他的书，而是在我看完后，又送来《三侠五义》，三与七的故事情节有许多相似之处。后来获知，两本书是舅舅从他人处所借，为保证我能看完，舅舅向别人好话说了几箩筐，这也是当年阅读的最舒适、最安心、最无压力的两本小说。

《林海雪原》是体力最劳累时读的小说。小学毕业暑假期间，父母建新房后需拉土填院基，不大的院子，靠人工用架子车如蚂蚁啃骨头般的拉土垫高，有如愚公移山。每天在离家不远的地里挖土装土拉土，稚嫩的身躯、艰苦的劳作、单调的节奏和炎热的天气，使人心情烦躁极端无聊。见此情景，父亲从家中库房旧书刊中翻出一本破旧发黄，手写体书名的《林海雪原》递给我，让我在挖土装土的间隙消磨时光。当时解放战争题材的电影、小人书反复观看，同类题材的小说并无多少新意。当装完一架子车土，浑身无力，坐在铁锨把上休息时，拿起小说逐渐进入少剑波与他剿匪小分队机智果敢、英勇顽强的战斗生活情节，年轻的零二首长与小白鸽的朦胧爱情，队员们不畏牺牲的坚强意志，鼓舞了我年轻稚嫩疲于挖土装土的士气，书中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更是激励了我忍受艰辛、正视生活的勇气。

《神雕侠侣》是我求学应试期间读过的最后一本小说。进入初中，武侠小说盛行，梁羽生的《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下》、《雪海玉弓缘》，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碧血剑》、《侠客行》等等，后来古龙、温瑞安的小说，如汹涌波涛源源不断潜入校园，周围全是看小说的同学，借一本可以互换很多本。课堂避着老师偷偷看，自习课沉醉其中倾心看，回家后装模做样写完作业接着看，晚上睡觉怕挨父母骂，把电灯裹进被窝捂着光看，经常会被金庸小说的历史文化、发展大格局、情情爱爱牵得整夜不睡觉的看。

小说越读越多，成绩直线下滑，就像如今深陷手机游戏的学子，势必影响精力与成绩。许多与我一样沉迷武侠小说的同学，不能自拔，落下课本知识，个别同学因此早早离开学校，走向社会。父亲在参加了初二升初三的家长会后，脸色阴沉却轻描淡写地对我说：班上四十来个人，你排名三十四，天天看小说，明年混完，回家帮我打牛后半截！心中猛惊，暗自一凉，两年弹指一挥间，看小说的愉快生涯风驰电掣。

痛定思痛，决心戒除如毒瘾般的小说瘾，可上瘾容易戒掉难。紧张忙碌的初三开始了，半个月时间，依然坚持吸食以乞丐少年杨过和小龙女的旷世奇恋为主线的金庸武侠精品《神雕侠侣》的精神鸦片，当历经千难万险的独臂杨过、小龙女与神雕帮助郭靖、黄蓉抵抗了蒙古大军的进攻，守住了襄阳。轻轻合上《神雕侠侣》瞬间，我泪流满面，不知是被书中两对侠义夫妻珠联璧合、挺民族大义而功成名就的圆满结局而感动，还是为自绝于阅读小说的欲望而痛苦。现实是残酷的，只有坚绝地停止看小说，把学习成绩提上来，升入高中，及至将来考上大学，否则就得离开校园，为生计奔波，再无时间安逸地悦读小说，更无法享受小说中传奇的人生、曲折的情节、美妙的文字和渊博的知识，升学压力超越了小说的无尽诱惑。

放下小说，全身心投入各科课程时，才真正感到初中三年，乃至小学的许多书本知识已全部还给了老师，啥都不会。唯有使出无书都能看成书的劲头，一切从头再来。时间和精力全部用到补习前三年的基础知识上，时间计划每一小时，经常加班至凌晨三四点钟，第二天依然精神百倍，丝毫没有困意，上下学路上的时间用来背记英语单词。功夫不负努力人，一份汗水一份收获，期中考试全班第十六名，信心倍增，曾经读过各类小说中的英雄人物和芸芸众生，艰苦努力、刻苦学武、磨砺意志的顽强形象，无时不激励自己更加勤奋，全神贯注，永往直前。

熬过严严寒冬，迎来春暖花开，中考预选杀入全班前五。此时，自己已从乡亲们眼中学得痴呆的精神病和同学们口中的怪人脱胎换骨，犹如一个闭关修练的绝世高手破茧而出，更象小说中的仙界大神、武林高手、镇定自若的指挥员，对课本知识体系了若指掌，应试题型信手拈来便可搞定。难以对付的中考，以全班第一，也是当年全班唯一，考入家乡重点高中—凤翔中学而拿下。

从此，进入心仪而课业沉重的高中生涯，也彻底告别了阅读小说的美好时光。随即开启了一段对小说既不敢想也不敢主动靠近，更不敢复看成瘾而扰乱心智的艰难求学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