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晓琳 | 红薯情思

红薯情丝，源于儿时，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对山里的孩子来说，我们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田间地头的农作物成熟，当红薯刚刚成型，我们便偷偷跑到生产队的沙子地，合力拔出一株红薯，提着红薯秧跑到大河边，摘下小小的红薯，洗去泥巴，直接生吃，脆生生、淡淡的甜味让我们回味无穷，红薯成熟后，玉米红薯稀饭便会伴随我们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

在财校求学时，认识了知心好友萍，记不清多少个寒冷的傍晚，和她手挽手走在学校长长的巷子里，共同分享一颗刚出箱的烤红薯，也分享彼此的小秘密，浓浓的红薯香味，弥漫在巷子里，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即便是忧伤的小心思，也沾染了甜蜜的味道。

四年时光转眼即逝，毕业后，她分在了县城的财政局，我则去了乡下的财政所，但我俩属于不同的县。报到的第二天，所长发给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自行车，一顶发黑的草帽，让我跟随刚从部队转业的刘大哥去村子里收农业税。骑行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胳膊晒得又黑又红，屁股颠得生疼，到了欠税人家里，看到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一个干瘦的老大爷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对我说：“娃娃，我想交呢，但现在没钱，等我儿子回来了，去乡上交。”家徒四壁，他几乎在地上挪着走，我实在不忍心，临走时给他炕沿上偷偷放了五元钱。我们无功而返，少不了挨所长的批评，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每天早上，乡政府的会议总是很长，我常怀疑领导们不愿意干活，故意开会拖延时间，他们在上面讲话不着边际，我在下面百无聊赖，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卡通娃娃。下班后，附近住的人基本都回家了，整个乡政府的二楼就剩下我一个人，孤单又恐惧。曾经幻想我的工作像电视剧里的白领一样让人羡慕，但现实让我如坠深渊，惶惶不可终日，一心想离开。

一天下班后，在政府门口碰到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们家在附近村子里，也许我这个留齐刘海、梳两根麻花辫、穿背带裙的姐姐看起来很亲切，我们很快便熟悉了起来，从那以后，几乎每天班后，她们都会来我宿舍，我教她们画画，给她们梳各种各样的发型，送给她们很多造型卡通的头饰。有时候，我们一起去村子的水池边玩，水池像一个小小的湖泊，湖边的垂柳倒影在水中，衬映着蓝天白云，宛如一幅油画。一个彩霞满天的黄昏，夕阳的余辉将一眼望不到边的玉米田染成了金色，与天边火红的云彩相连，壮观的景色令人震撼，而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惆怅，我问她们：“姐姐啥时候能去县城工作？”她们面面相觑，摇摇头。第二天，她们来到宿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蒸熟的红薯，我尝了一口说：“真甜，好吃。”她们问：“那姐姐还走吗？”期待的眼神让我不得不违心地摇头，她们紧绷的小脸上马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随后几天，她们都带红薯过来，尽管我三番五次地拒绝，但临走时，她们还是偷偷放在桌子上。

一个月后，我顺利通过中国银行的招聘，离开了乡政府，因为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她们。几个月后，顺路去看望同事，所长说：“你走了以后，那两个碎女子天天来，不相信你调走了，天天给你窗台上放红薯。”所长的话像一股暖流，触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想去见见她们，做个告别，但是，正值上学期间，加之单位有事，我便匆匆返回，打算以后有机会再去。但是，没有想到，奔波和忙碌中，一晃就是多年，再去寻找时，她们已远嫁他乡，我的心愿最终变成了遗憾。

每年秋季来临，红薯丰收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彩霞满天的黄昏，想起她们期待的目光，想起那些孤单的日子里，她们带给我的温情。我的好友萍已调到市财政局工作，当年诗情画意的少女已蜕变成优雅的知性女性，但烤红薯还是她的最爱，那是我们青春芳华的记忆。

其貌不扬的红薯承载着我童年的回忆，记录着我和萍永恒不变的闺蜜情，见证着我和两个小姑娘之间的友谊，也寄托着我的祝福：一别数年，人各天涯，在红薯飘香的日子里，愿你在他乡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