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媛 | 旧貌换了新颜

“哎、哎，这些衣服又不要了吗？还新着哩……”母亲嚷嚷着，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裤子。“老妈呀，这些衣服都配不上您越来越有气质的女儿了！”我嬉皮笑脸的模样惹得母亲直笑，她又爱又恨：“这些衣服跟着你太倒霉了，喜新厌旧！”“No，no，no，我准备把它们分批放到小区门口的捐助箱里，我绝对不亏待它们的。”“太奢侈了……”母亲嘟囔着，再不搭理我。

我理解上辈人的心情，他们的前半生都是在艰难贫困中度过的，他们勤劳节俭，不事浮华，当然也就不能认同我这种频繁的新旧更替的举动。记得母亲年轻时，每逢走亲戚拉礼，还要借一条别人的裤子穿，因为她的裤子大多后面有补丁。
所以，我的童年、少年时代也就不可避免地经历了缺衣少穿的遭遇。

小时候，一件春天的宽大上衣可以穿到冬天，一条扫地长裤可以穿成八分裤，一对时补时漏的大雨鞋可以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往来几年，一双藏在鞋里的袜子可以补了又补地穿……所以，那时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春节了，除过好吃的、好玩的，就是那崭新的衣服、崭新的鞋袜。

除夕晚上，蜂窝煤炉子上熬着猪肉皮，热腾腾的炕上闹着喜形于色的我和弟弟，母亲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我们姐弟俩的眼神。当母亲打开那口雕花绘凤的木箱时，我们总会一拥而上，抢过盼望了一年的新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母亲的指导下试穿，新上衣、新裤子、新袜子、新布鞋，一切都是新的，当然，新衣下面的棉衣棉裤多半还是上一年穿旧的。然后，再轻手轻脚地脱下、折平整，放在枕头边，满足地进入当年最后一个梦乡。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是黑乎乎的时候，我们姐弟俩就已经穿戴一新，在房子、院子里乱窜，听着大人们对新衣服的赞美，我们信心百倍。臊子面吃过后，天就大亮了，小伙伴们就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一个个走出家门，汇聚在大场院，有心无意地玩闹着，眼睛随时关注着新衣新裤新鞋，心里暗暗较着劲，上下一新的当然得意开心，只一件新衣的就瘪瘪嘴，跑回家，而后再红着眼睛慢腾腾地走出来。

初一总是最美好的，因为新衣服会从早上一直穿到晚上睡觉前。可从初二开始就不行了，断断续续地走亲戚，一直要到正月十五，新衣服也就只能在走亲戚前穿上，回家后立即脱掉。如果胳膊肘、胸前不小心沾了油点汤水，母亲也只是局部性地清洗一下，还得拿到蜂窝煤炉子跟前烤，不然第二天走亲戚就没有新衣服穿了。随后，这身新衣服也就成了这一年中大多节日里的礼服，没有重大活动，一般是不允许随便穿的。

我从小乖巧听话，平时从来不去计较穿得好与不好，其实，就算计较，大人大多也是只许愿，直到过年时才还愿。所以，只要穿得合身也就罢了。记得我已经上初中了，还穿着巧手的母亲用父亲的旧裤子改小的衣服，竟还喜欢得不行。慢慢长大，看到别的孩子穿着漂亮的白力士鞋，而我却还一直穿着母亲做的夹脚的布鞋时，既羡慕又难过，后来当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双运动鞋时，当年的惊喜我到现在都是记忆犹新的，我穿着人生中的第一双运动鞋，狠狠地在学校操场跑了无数个圈，然后又心疼地查看鞋的磨损情况。

初中毕业时，我没有特别中意的衣服，母亲的一件有白色小点的粉色上衣引起了我的注意，很雅致。后来，母亲允许我穿着去学校，可没想到竟遭到了同学的嘲笑，说是活脱脱一个大妈形象，当时敏感的少女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为什么我就没有好衣服穿？为什么我们就穷？

工作后，眼看着周围的同事一个比一个阳光灿烂，当然自己也就不甘落后。每逢换季，就想添置一两件好衣服，但总是在服装店里穿出穿进，做全方位考察，颜色、样式、价位……有时，几个礼拜下来都买不到一件，看上的嫌太贵，便宜的又看不上，犹犹豫豫，心烦意乱。真的感觉，自己完美地继承了母亲勤劳节俭，朴素大方的崇高品质。

后来，随着物质生活的不断丰富，人们穿衣打扮的品味也在悄悄地发生着改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做事风格也让自己惊讶，买衣服时的犹豫不决被欢喜果断代替，注重价位被关注新潮代替。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暑假从省城回家，穿了一套宽吊带抹胸套装裙，打一把遮阳伞，前来接站的母亲竟一时惊呆了，面对半年没见的女儿，她喃喃自语：“谁家的姑娘，好漂亮啊！”但是母亲却嘻嘻哈哈地不愿让我挽着她的胳膊，因为满大街都是戴草帽的人，而只我一个打着遮阳伞，穿着吊带裙。如今提起这件事，母亲还是笑个不停：“唉，那时的人怎么那么保守？没见过世面……以前太穷了……”

如今，我们的小县城也有了大都市的气派，人们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看看街道行人、办公室同事、亲戚朋友，大家的衣服越穿靓丽，着装越来越时尚。俗话说，穿着打扮得体干练，优雅从容是对人对己的尊重，所以我也就不甘落后，紧跟时代潮流，逢季必买新衣，逢闲暇必整理衣柜，好腾挪出空闲让位给新到的大衣长裙们。当然，如今过春节买不买新衣也就无所谓了。

今天休假无事，为了对得起新买的羽绒服、漂亮的百褶裙，也为了不让闲置两三年的小棉袄、牛仔裤、毛衣衫们心生怨恨、百无聊赖，我不得不又一次对衣柜进行牵肠挂肚的断舍离，没想到又让母亲戏谑了一顿。

回头看见母亲正不声不响地收拾旧衣服，我赶紧过去搂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老妈，我给你说吧，祖国如今国富民安、旧貌换了新颜！女儿可不敢做落后分子给祖国抹黑呀！”“哈哈哈……”母亲大笑着拍了我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