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亚兰 | 我与《背影》的不解之缘

2018年12月15日，是我最不能忘记的一天。

那天，为了评职称需要抽签讲课。当抽到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时，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所措。监考老师接过我手里的资料袋，温和地说:“我帮你放在座位上。”她领我坐在座位上，我心情还是难以平静。监考老师笑着偷偷地说:“老师，你真幸运！赶紧备课。”我这才缓过神，拿起笔“刷刷刷”疾书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写了整整五页的教案。细看教案，字字刚劲，笔笔有力！我像宠溺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回过头，才看到教辅资料和课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备课时，我竟然没有翻看它们。它们看上去好像很委屈，埋怨我在关键时候冷落了它们。我急忙拿起几天来不断翻看的教辅资料轻轻放在袋子里，然后把课本和备好的教案放在一起。抬手看表，还有三十多分钟备课时间。我长吁一口气，记忆的闸门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打开了……

1995年，56岁的父亲猝然长逝，我悲痛欲绝。在课堂上讲授《背影》时因悲情难抑而泣不成声。以后的岁月里，每当别人提起《背影》，提起父亲，我就伤心落泪。善解人意的同事巨大姐对其他同事说：“以后少在兰面前提父亲，说背影！”我感激她在我失去父亲的艰难岁月里，对我的呵护关爱与理解！就这样，每次教学《背影》我都情不能自已。朱自清写作《背影》时和我失去父亲时都是28岁，28岁是开始理解父亲的年龄，也正是需要父亲指点迷津的年龄，我却猝然失去了挚爱的父亲。多少个夜晚，每当想起28年岁月里与父亲的点点滴滴，泪水常常会浸湿了枕巾。

上师范三年期间，父亲往返五十几里程，骑着自行车接送我。每次，我都惬意地靠在他宽大的背上睡觉。他把我接回家后，急忙调转自行车，把劳动工具绑在车子梁上，匆匆骑车去地里干活。而我却舒服地享受家里的温暖，全然不能理解父亲的辛苦。现在想起，我那时真是太不懂事了。星期天下午，父亲又骑车送我去学校，一路慢上坡，父亲从不让我下车。他弯腰使劲地蹬着自行车，等走到稍平一点的路段，父亲就长吁一口气，显得轻松自在。就这样父亲一直把我送到校门口，他总是麻利地抬起右腿，从车子前面横梁上轻轻跨过来，稳稳地站在地上，然后才让我下来。有时候，由于坐车子时间长，我腿发麻，父亲就放好自行车，帮我揉腿。然后调转自行车，回过头来，叮嘱我：“你好好学习，我下下一周来接你！”说完，他左脚踩在脚踏板上，右脚又是麻利地从车子前梁跨过去，稳稳地坐在车座上。因为自行车后面不是带人，就是带东西，所以父亲已经习惯从车子前梁上跨过骑上自行车。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万般不舍。父亲头发黝黑又浓密，穿一身中山装，黑布鞋，再冷的天他也不会戴帽子的。看他模样，断然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几百米的巷子，父亲几下就行驶出去了，转弯处，还要回头看我一眼。这时，我才转身走进校门。那时少不更事的我，竟然从没有对父亲说过“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转眼过了三年，我参加了工作。父亲觉得我学历低，两年后托人把我调到家门前的初中。父亲恳求我说:“你嫌离家近，可以一周回来一次。在学校吃住，晚上好好看书，再离职进修。”但我却忤逆他，放弃离家只有几百米的初中，跑到离县城较近的小学，一呆就是八年。八年过后，我终于如他所愿，进入初中。就在我跨进中学大门的那一天，他却绝世而去！我也像朱自清一样，为自己的年少无知而悔恨自责，唏嘘流泪。我恨自己小聪明，不理解父亲的苦衷。我正要追随他为我设定的人生目标奋斗下去时，他却像我当年忤逆他一样，绝情地与人生谢幕，与我永不相见！父亲对我的疼爱、我对父亲的思念，使我难以从情感的漩涡里走出来。一次次教学《背影》，一次次在泪光中与他相见，他魁梧的身躯萦绕在我的眼前。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我还未来得及细看就消散在了时光里。他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感受了多少的亲情，都化作一抔泥土，撒在了生养他的土地里。我提笔所写之文，全与《背影》有关。

就这样，一直到2005年，12岁的女儿离开我去外地求学。自此，每当教学《背影》时，我因牵挂女儿每每潸然泪下。愧于自己为人师，却不能在女儿艰难的成长路上，日夜陪她，给她慰藉！后来女儿学习《背影》，老师让家长和孩子分别写一篇读后感。记得那是一个周六，为女儿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后，我坐在灯下，看着熟睡的女儿，情感很复杂。因为我不仅能用一个儿女的心感受父亲的爱，咀嚼父亲离去的痛哭，更重要的是，我能用一位母亲的心，体验天下父母对儿女的一份牵挂与爱。我想，《背影》之所以能从1928年跨越2005年，甚至更永久的时空，使千百万人百读不厌，使千百万人伤心、落泪，正是由于父疼子、子爱父这双重的真情铸就了永恒的美。此时此刻，我更多体验到的是：天下父母对儿女的真情。

岁月能带走一代又一代的人，却带不走一代又一代人的真情。我的外公，在四十年代就鄙弃世俗，顶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压力，让四个女儿读书、求学。是他送给了我一个知书达理的母亲。虽然母亲不到五十三岁就孤身一人，但她能从书报中找到乐趣，对儿女的一份牵挂是她更热爱生活，珍爱生命。我想是外公的真情，带给了母亲的再生。我的父亲一生辛苦，当他离我们而去时，一定毫无遗憾。因为他的儿女事业有成，他也用真情完成了人生使命。如今，我的女儿为求学离我而去，我能更深地体会到朱自清的父亲、我的外公及我的父亲那种父辈对儿女的牵挂。每次高兴地迎女儿归来，默默地送女儿离去。偷偷地咀嚼女儿不在家的寂寞与苦涩，悄悄地忍受着对女儿的一份思念与牵挂。此时我才明白：天下父母对儿女的情更能折磨人。假如当年朱自清的父亲能写出一篇散文，绝对不亚于《背影》；假如当年朱自清的父亲不忍痛送子求学，又怎么会有一位伟大的文学家以及他那不朽的散文《背影》呢？我提笔一口气写完读后感，已经是深夜两点钟了，望着熟睡的女儿，我心潮澎湃。天下的孩子呀，你们会懂得父母的心吗？你们会将这种真情传递下去，铸就永恒的美吗？

后来，听女儿说，这篇读后感被张贴在校园，受到好评。

时间跨越到2015年，女儿大学毕业后到外地上班了。一次次目送她坐火车、坐高铁、乘飞机去千里之外。一次次望着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拉着拉杆箱，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的心也随着她去了远方！岁月的沉淀，使我明白“所谓父母子女情，是一场背影渐行渐远的修行！”

“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该你讲课了。”一声友好的提醒，我才如梦初醒。沉浸在往事之中的我，竟然忘了讲课时间。拿起书走到三楼。进了教室，我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评委老师仔细聆听着我叙说背影的故事，诉说父疼子、子爱父的感情。最后我平静地总结:“同学们，岁月刀刻斧凿，在老师的脸上刻下道道皱纹。但岁月也能疗伤，老师今天终于平静地引领你们学完《背影》。希望你们珍爱亲情，热爱写作！”看着沉迷痴醉的评委老师，我说道：“我讲完了。”评委老师回过神来说:“时间到！”我这才发现我们竟然都忘记了时间。我转过身，拿起板擦，擦掉了精心写下的板书。

走出教室，我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我想：那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蹒跚地走过去，艰难地爬过月台给儿子买橘子的父亲的背影，定会跨越更悠久的时空，成为经典，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