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燕 | 慈悲是一种情怀

多年以前，我家养过一只羊。有一次母亲把羊拴在崖边，让它吃草，自己去地里干活。干完活，她去牵羊，却没有了羊的影子。她过去一看，厥牢牢地钉在地上，羊厥的另一头绷紧了绳子，绳子上是我们的小羊，它在吃草时失足半崖，已经活活吊死了。小羊一定有过努力，有过挣扎，有过嚎叫，但四野无人，它上下悬空，蹄子拼命地蹬，却找不到一个支点，它使尽了力气，终于没有盼来营救，无望地睁大了眼睛，挂在半崖，一动不动。母亲伤心至极，就像自己的孩子遇难，她泪眼朦胧。有人说，拉回去杀了，可以饱餐几顿。母亲坚决不同意，她说，那么可伶，怎么忍心杀了？最终羊叫邻村的人拉走了，母亲伤心了好久也念叨了好久，她说，羊吊在半崖的样子太惨了，她永远忘不了，连睡觉都会想起，想起小羊那双天真纯净的眼睛，望着她绝望的叫着，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虽然那些年生活很紧张，缺吃少穿，但家里人都同意母亲的决定。小羊和我们生活了这么久，一家人和这只羊都有了感情。它落难已很不幸，又怎么会杀了它，如何开口去吃它？ 

我们也都吃过肉，但从没有想过肉成为肉之前，有过怎样的血腥与残忍。当一只活生生的生命，与你朝夕相处，你爱惜它，它顺从地偎依着你，像你的伙伴，又像你的朋友，一颗柔软的心，如何会举起坚硬的屠刀，刺向它，无异于刺向自己的亲人，刺向自己没有泯灭的良心。

母亲是慈悲的，她的慈悲也同样滋润着我们，让我们也潜移默化地有了爱人的情怀，有了惜物的善心。即使再难，也会给乞讨者一个馒头，半碗热面。即使再苦，也会善待家里的一只鸡，一头猪。母亲说，每一个活物都是有生命的，你善待它 ，它会知道的，也会给你回报的。不要轻易杀生，那会给自己积累孽债。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佛教信徒，她烧香拜佛，相信因果轮回，相信善恶报因。她与人为善，与自己的子女也很有耐心，轻易不打骂，总以她的行动感召着儿女。动物是有生命的，也是有感情的，母亲很早就让我们懂得了何为慈悲。

作家叶广芩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一直记忆犹新。在秦岭腹地的周至老县城，几个猎人围剿金丝猴。一只母猴子走投无路，被逼到了一片空旷地带，空地中间有一棵树，母猴背着两只小猴爬上了树。猎人举枪准备射击，这时候，母猴向猎人指指自己的乳房，于是两只小猴一个叼住一个奶头，吮吸母奶。吮完之后，母猴把小猴搁在树杈上，又摘下树叶，将剩余的奶水，一滴滴挤到树叶上，放在小猴能够到的地方，然后母猴转过身来，面对猎人的枪口，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静静地等待死亡……猎人们放下了枪，在他们眼中，眼前的生灵已不再是猴子，而是母亲，谁也不能向母亲开枪。猎人从此终于不再打猎了。面对这些灵长类动物，我们人类的近亲，它们的思想与情感绝不比我们差，我们应该尊重这些生命。

人类无疑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物种，因为聪明，所以强大。强大的人类不但侵占了其他物种的领地，还伤害了其他物种的存在。

人的嘴，是万恶之源。

人的嘴，是动物的坟墓。

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不吃，别的都吃。四条腿的，除了凳子不吃，别的都吃。除了吃，动物的皮毛，骨头，肝胆，都是人类的需求。离我们不远的秦岭，号称动物世界。现在老虎没有了，豹子没有了，金丝猴没有了，狼没有了……虽然有了法规，也建立了保护站，但生态是不可逆的，消失的就再也不会回来，人类终会为自己的捕杀和贪婪付出代价。

动物世界，种类繁多，有些是人类的天敌，比如狼虎豺豹，残害人类；有些是人类的朋友，比如鸡羊狗猫，与人类为伴。人类的朋友很多，现在还与人和平相处。人类的天敌已经很少了，这些很少的甚至消失的狼虫虎豹都去哪儿了？贾平凹说，它们都转世了，都投胎到了人间。那些诈骗犯就是狐狸变的，那些杀人越货的就是虎狼变的……凶恶的动物转世到人间，披上了人的外衣，长得像人，其实都不是人。人与兽同处一个世界，是人的那一部分，他们有良知，道义，有善良，有慈悲，有爱。不是人的那一部分，他们是动物转世，还没有完成兽到人的文明转化过程，他们凶残，贪婪，自私，愚昧，伤害人类，是我们必须教化和同化的对象。

野兽有没有转世到人，无从考证，这是作家的想象，但我更愿意相信是真。人类伤害动物，动物就会化为人的样子，伤害人类自身。这都是因果报应。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人与人和谐相处，心存慈悲就是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