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酷暑，最爱母亲做的浆水面

炎炎酷暑，最爱母亲做的浆水面

文&图 | 辛  克

院子靠墙根竖放着两只坛子，陶瓷烧制，大概五十公分高的样子，口径有一支筷子长，一圈白色陶瓷本色像是给罐子戴了只项圈，周身却是上了酱褐色的釉子。这两只坛子平时不用，一年到头只在最热的时节能派上用场。坛子在家里的年月要大于我的年龄，当年父亲从华亭的安口窑运回来一批盆盆罐罐，其中就有这两只坚实的坛子，一大筐浅口撇沿小碗只在过年时用做蒸碗，其余时节都是摞得整整齐齐，搁置在厨房的柜子里头，只有坛子才会在最重要的季节发挥几十年来的职责——发浆水！

麦子收完，晒干吹净，全部装入麦包之后，让人操心的三夏大忙算是告一段落了。现今的夏收只需准备好几张票子，人站在地头，看着白花花的麦粒从收割机的出粒口扬入拉运车厢，甚至还没有感受到大忙天的热浪，一滴汗珠都没能从额颅掉下，几亩地的麦子已经倒在门前水泥路上，这便完成了二十年前需要全家老小连续三四天的繁重劳作。“庄稼越来越好做了，收一料麦子就这么容易！”母亲站在麦堆里，慢悠悠地感叹着农业机械化带来的便利。门前小菜地的芹菜长得渗绿，这是母亲特意为夏收忙毕准备的应季蔬菜。天日渐热了起来，却是不同于割麦时节的热，空气中多了抛不开的湿气，人裹在其中，前心后心便一道一道地出汗。母亲的浆水面就要在这个时候出场了！

西墙根的两只坛子洗了又洗，等着晌午的大太阳端直晒进院子，母亲把坛子放在房前台阶下，调整坛子口正对太阳，要让阳光全部晒进坛子里面。芹菜已经提前一天割回来，淘洗得干干净净，匀称地摊开在簸箕上，晌午的太阳可以带走芹菜枝叶中多余的水分。“浆水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可要细心，见不得一滴生水，全凭烧开的面汤发制，你好好看着，以后自己就能做浆水了！”母亲对我说。晒得半脱水的芹菜放在坛子底部，再撒上一把麦粒，纯粹的没有任何油花的面汤晾至七八十度，全部倒入坛子内，眼看着还有些许绿色的芹菜在热面汤中开始转成黄褐色，扣上盖子，任由带着温度的热汤与芹菜相互作用。经历四十个小时的持续发酵，煎熬的等待就是为了闻到一缕从坛子中飘出的清冽的酸味。揭开盖子，芹菜已全然失色，发酵过程中所产生的酸性物质促使叶绿素丢失，面汤变得清澈，拿起勺子，舀起半勺浆水送入口中，一股酸爽占据了所有味觉，从内而发的热燥瞬间被一勺浆水驱赶得干干净净，心里清爽了，脑子好像也变得亮堂了。“渴了就喝浆水，伏天浆水去热解暑，比喝冰镇饮料好得多！”母亲开始讲起了浆水的种种益处。

有了浆水，自然要与面食结合起来。从七月上旬开始，气温的升高直接催促着浆水面的出场。母亲身体康健时候，她绝对是要擀制手工面，一根擀面棍可以把一团面擀成直径近一米多、如硬币薄厚的一案大面。要吃一寸宽的，或是韭叶宽的，全在母亲最后的裁切功夫上。面擀好了，母亲需要把原味的浆水“炝”制一番。门前菜地的线椒长成一指长，母亲随手揪下一把，切作半厘米的环状，炒锅内盛两汤匙清油，待油温上升时候，放入花椒粒和大蒜末，搅拌几回，可以闻得见香味时倒入线椒，依次加入佐料，翻炒至六七成熟即可。趁着热锅煎油，倒入半盆浆水，随着“滋啦”几声，浆水的酸味搀和着呛人的辣香扑入鼻孔，要吃浆水面的“炝浆水”算是告成了！

母亲的手擀面薄而劲道，面条捞入粗瓷老碗中，放入焯过的豇豆，还有炒制七分熟的韭菜，浇上泛着油花的浆水，就两瓣大蒜，我竟可以一连吃掉两大碗！圪蹴在大门口，吹来的风是热烘烘的，浆水一口口喝下去，全然感觉不到夏天的火辣，心里如同深秋时节的清凉一般，这便是浆水面的神奇之处了！

母亲善厨艺，每日一顿手工浆水面总有吃腻的时候——我却从来没有发腻的感觉！母亲老想着给儿子变些不一样的味道，打搅团淋粉鱼，把粉鱼和浆水结合在一起，这又是我自认为母亲厨艺的不凡之处。粉鱼在凉水中经过迅速降温，通体光滑，浆水更是让粉鱼有了更神奇的发挥——几乎无需咀嚼，粉鱼随着爽口酸香的浆水一路而下，瞬间就能抚慰饱受高温煎熬的肠胃！

工作变动，我是每日下午吃不到母亲做的浆水面了，母亲依然还在惦念好吃浆水的儿子，家里用过的大号饮料瓶子，母亲全部清洗得干干净净，周日傍晚返城时，母亲便在塑料瓶里灌满足足五六升的浆水。“城里热，可不比村里凉快，你要想吃浆水面了，超市买一把挂面，自己学着炝浆水，这两瓶够你吃一周时间了……”母亲本以为两大瓶的浆水足以让儿子度过燥热的五天时间，我竟是有了浆水，从此便忘了喝水。每日下班后，后背已是汗湿一片，端起瓶子，猛喝几口浆水，周身立时凉爽！睡至夜半口干舌燥之时，又是一通浆水，母亲准备的两瓶浆水哪能从周一坚持到周五啊！

单位食堂午餐提供臊子面，可我还是切切地想念着母亲做的浆水面，今天星期二，再坚持三天，我又可以回到村子，重新端起一碗酸爽可口的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