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 邪

撞  邪

文 | 辛  克

没有月亮的夜晚是黑的！房子的灯泡略微发黄，60瓦的亮度把房子所有的摆设照的昏暗一片。窗外呼啦啦刮起了风，十月的凉意透过窗子缝隙钻进屋子，竟也如西北风走过，起了一阵清晰可辨的啸叫声。

梅香坐在炕脚，一眼不眨的看着旁边睡着的儿子。已经连续有二个晚上像这样，孩子睡着，自己却不敢合眼，眼看墙上挂表的时针快要指向九点，梅香的心扑通通乱跳起来，并且越跳越快，伸出右手放在心口，自己都能感觉到心快要跳了出来。

……

三天前的晚上，孩子如往常一样早早睡下，梅香躺在娃儿的旁边，听着孩子轻微的呼吸，她也很快进入了梦乡。整个村子似乎都跟着梅香酣睡的时候，耳旁传来凌厉的哭叫，很短，只有两声，梅香瞬时被从梦境拉了回来，她听得出这是孩子的哭喊，摸索着攥住墙壁的灯绳，所有的漆黑一眨眼跑的干干净净，孩子一脸惊愕，手脚还在不停的抽搐着。梅香的心就像要跳出来一般，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沿着后背冷冷的爬了上来。

“宝儿……宝儿……你咋么了……你叫声妈…”

梅香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吓到了，怀里的孩子竟没有一点温暖，头一个劲地向后背着，灯泡发出的光照着孩子的脸，梅香发现孩子的嘴唇不再红润，开始发青发紫。

“娘……娘……你赶紧过来……看看宝儿咋么了……”

梅香打开窗户，朝着对面的两间厦房喊着。

院子一片漆黑，从窗户透出去的光撕不透浓密深邃的夜，两声咳嗽从对面屋里传出来，紧接着窗户亮了，相距五米的院子被两只灯泡连在一起，梅香狂跳的心稍微慢了了些。

“梅香，娘来了，咋么了？”对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手里系着斜襟衣服，急急地跨过院子，推开房门，一股凉意的风跟着婆婆的身子进了屋里。

“我的蛮孙子，你是把婆要吓死了吗？叫声婆，婆给娃吃个糖！”婆婆俯身爬在孩子旁边，嘴里说着，右手大拇指甲掐着孩子的鼻根，梅香的眼泪没有停止过，她不敢大声哭，这哭声会让自己更害怕。

“……哇……哇…”宝儿的哭声让梅香和婆婆松了一口气，几分钟的时间，宝儿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就像是从水里刚刚捞出来！

“……宝儿乖……不哭了，妈给娃娃吃奶奶……”梅香撩起衣襟，孩子噙着奶头，哭声立即停住。

“娘，宝儿是咋么了？差点把我吓死……”梅香问着额头满是细汗的婆婆。

“宝儿自打生下来一年多，从来没有这样过，你是不是今天给孩子吃啥东西了？”婆婆问道。

“没有呀，和平常一样，睡觉前都耍的乖乖的，睡下不到一小时突然就这样了！”梅香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九点十五分——宝儿应该是九点发病的。

“唉，这就说不来了，明天抱去让医生看看，这会吃奶乖得很，就不像有啥病！”婆婆说。

“娘，你今晚别过去了，就睡这边，给我做个伴，我有些害怕……”梅香对下了炕的婆婆说。

“我娃呀，你有啥害怕的，我和你爹都在屋里，有啥事我几步就过来了，你放放心心的睡觉，孩子乖着呢”婆婆扭过头对梅香说。

“娘，我怕后半夜孩子再闹……”梅香的声音小了许多。

“……好，娘给你作伴，我去给你爹说一声。”婆婆说道。

……

梅香抬头看看墙上的挂表——八点五十五！再有五分钟就要九点，几乎是十几秒的时间，梅香就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过了一遍。宝儿发病的第一晚，婆婆陪到天明，孩子一夜无事，白天去找村子医疗站的大夫看了，啥也没检查出来，孩子活蹦乱跳，和往常完全一样，可第二天晚上又是九点时候，宝儿毫无征兆的发病了，症状和前一晚一模一样！婆婆和公公都跑进屋里，慌不迭地的叫着孩子，三个人又是经历了一场心都跳到嗓子眼的惊吓，宝儿醒了过来。可连续两晚上这样，梅香明显感觉宝儿瘦了好多，胖乎乎的小屁股没了往日的弹性，孩子白天即使玩着，可精神劲和之前不是一个样！

婆婆早上起来，饭也顾不得做就出门了，梅香知道她要干什么。昨晚孩子从发病中醒过来，婆婆就对她说，宝儿得的不是病，估计是撞邪了！梅香一听到婆婆这句话，身上的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头皮一阵发紧发冷！

梅香懂得婆婆的意思，从小到大，她没少听说过撞邪的故事，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会说几段神神鬼鬼的故事，可宝儿才一岁多，婆婆竟然猜测孩子是撞了邪，这让梅香有了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有了一种厚重的担忧。俗话说有病好治，邪病难医，婆婆说的有无道理不重要，连医生都说孩子没病，可连续两个晚上都是固定时间，同样的症状，宝儿莫非和婆婆说的一样？

婆婆昨晚告诉她，今天要赶早去邻村找神婆，既然医生都医不了孙子的病，婆婆自然要按照接辈传辈的土法子了。梅香是村子为数不多上完高中的媳妇，对于婆婆的打算，梅香没有阻止的理由，或许婆婆说的有道理，这个世界上总有种种解释不了的事情，婆婆要去找神婆就由她去吧，梅香再也不想在黑漆漆的眼里束手无策的看着宝儿受罪。

十点多的时候，婆婆回来了！进了前门，婆婆径直走进梅香的房子。

“梅香，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你知道神婆咋说的，把我好好吓了一次！”婆婆急切的，却又故作神秘的说道。

“娘，你找着神婆了？她咋说的？”梅香问。

“还真被我说中了，宝儿是撞邪了，神婆让我问我，你是不是前天抱着孩子去李家塬看戏去了？”婆婆问道。

“……李家塬……前天……哦，我前天中午抱着孩子和隔壁两个嫂嫂去李家塬了，咋么了？神婆咋知道呢？”梅香一头雾水，不知道婆婆到底要问什么。

“你们几个是不是从李家塬西边的小路走过？路边有一个大涝池！”婆婆继续追问。

“……哦，路边有个涝池，水深的很，我还和嫂嫂说咱村子的涝池没有人家的水清！”梅香回答道。

“唉，我的瓜女子，你就不知道，你们去李家塬的前一天下午，村子有个十几岁的年轻后生在涝池边抓青蛙，不小心掉到水里淹死了，神婆说咱家宝儿的魂就是被那淹死的小伙给勾走的！”婆婆一脸惊愕的说道。

梅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大白天的都感觉到了从脚底蔓向全身的冰冷——去了一趟李家塬，竟然把淹死鬼的阴魂引到家里来了。梅香的头皮快要炸了，她把坐在炕上耍的宝儿一把揽到怀里——这屋子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随时等着伸向宝儿！

“娘，神婆有没有说咋办呢？孩子可不敢再这样发病了！？”梅香问道。

“梅香，今后晌神婆就来屋里，她要把那个淹死鬼撵出去，咱宝儿晚上再不会犯病了！”婆婆看似很有信心的说道。

……

梅香又抬头看看墙上的挂表——八点五十八分！梅香从来没有害怕过，可今晚却真真切切的害怕。宝儿就睡在旁边，粉扑扑的小脸蛋在灯泡泛照下显得更加可人，梅香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孩子被人从眼前抱走——不是被人，而是被涝池淹死的年轻后生娃引走！

……

半后晌的时候，婆婆从门外面引进来一位小脚老太，约莫六十多岁的样子，头上顶着蓝格子的方手帕，手里提着竹篮子，这样的打扮对梅香来说很熟悉，可看着老太深邃的眼睛，梅香还是能觉察到眼前的“神婆”跟村子那些老太不一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东西。

神婆指挥梅香和婆婆关门闭窗，用厚实的单子把能透光的地方全部遮蔽起来。外面是十月下午四点多的大白天，屋里却是黑漆漆的另外一个世界。老太从挎篮里拿出一张黄表纸，上面画满了梅香不认识的文字——确切说是符号。一只豁豁牙牙的粗瓷碗，里面倒入半碗凉水，还有两只红色的筷子，这是老太带来的所有家当！

“把灯关了！”老太说道。

吧嗒一声，屋里漆黑一片，宝儿开始喊叫起来，“妈妈……黑……亮亮……”梅香抱紧孩子，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黑暗里老太手里点着几根香的红火星。

“你赶紧往出走，你跑人家屋里干啥来了？……你说啥？你看这娃娃乖得很，你就跟上来人家屋里了？！你看你把娃娃欺负的天天黑了吓大人哩！……我给你把门开了，你赶紧出去，再不要来了！……你说啥？你不走！？好，你不愿意走，我今儿个打发你走……”黑暗里，老太和谁在一问一答的说着，梅香的后背就像是有人在摩挲，脖项的皮肤开始紧起来，触电般的感觉一波波袭来，梅香快要窒息了！

滋啦，火柴点着，老太瘦削的脸出现在漆黑中，火苗点然了画着各种符号的黄表纸，跳动的火焰就像是有了生机的精灵，呼啦呼啦的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的闪烁。

碗里不知何时立了两只筷子，并且是稳稳的立着，丝毫不动。

“让你走，你不走，我把你这个害人的淹死鬼送出去！”老太的嗓门突然提高了，眼看黄表纸燃尽最后一缕火苗，老太忽地提起炕边的笤帚，抡起胳膊，笤帚把旋起一阵冷风，朝着碗里竖立的筷子横扫而去。哐当一声，听见筷子碰在房子某处的声音，梅香怀里的宝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好了，把门打开，把窗子开开。”老太在黑暗里缓缓的说道。

梅香一伸手就拽下了挂在窗子上的厚单子，刺眼的光照进屋里，周身的冰冷顿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梅香看看婆婆，脸色依然煞白，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穿在身上的外套都已经被汗水浸了个半湿！

“那半大小子缠了好几天，就是看着你那大胖孙子长得心疼，天天晚上九点要逗孩子玩，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今晚你们一家子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睡个好觉！”老太对梅香的婆婆说。

梅香一听到“那小子”这句话，刚刚稳住的心又狂跳起来，我的天哪，这几晚上宝儿竟被“那小子”缠着在一起耍，我就在旁边看着……

婆婆送老太走的时候，往篮子里放了十个鸡蛋，塞给老太五块钱，婆婆说，这是她从别人嘴里打听到的行情……

……

梅香抬头看着钟表——八点五十九分多，还有二三十秒！梅香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她用眼睛打量着屋里所有的摆设，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可梅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炕上的她们娘俩……

“吱呀”一声，婆婆推门进来，梅香吓得差点从炕上掉到脚地。

“梅香，九点过了，娃乖着，你嫑怕，放放心心睡觉！”婆婆说。

“娘，你别走，今晚再陪我和娃睡一宿，我还是担心……”梅香说。

……

屋里的电灯没有拉灭，婆婆乏困的鼾声一阵阵传来，梅香的眼皮都抬不起来，她几乎是睡着几分钟，忽地又醒来，抬头看看墙上的挂表——十点十五分、十一点二十、二点三十五……宝儿睡得很香甜，偶尔会在睡梦中笑一下，梅香在极度虚脱中坚持了一夜，直到听见隔壁后院的公鸡打鸣，梅香才放心的闭上眼，舒舒服服的享受着三个昼夜以来的第一次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