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生：扫 路

“唰——唰——”扫帚左右用力清扫，厚厚的积雪沾着黄土瞬间在路两边堆成两道长岭，积雪下露出的黄色的干燥的崎岖山路在身后不断延伸。富科、勤科、红科三兄弟每人一把扫帚，每人一段交替往沟底扫路。天气奇冷，三兄弟却累得热汗直流，哈出的白气热气腾腾。从家里开始扫，一直扫到沟底，大约十几里路，是三兄弟每年冬季的必修课。当腊月去崔家头赶集、正月去崔家头走亲戚的西沟人、后沟塬人及邻近村落的人走在扫过的路上时，都会对富科兄弟竖起大拇指。

富科三兄弟扫路的背后，还有一段令人心酸的悲惨故事。

我的家乡，在原汉封乡五指岭西沟村，沟壑纵横，交通不便。我们和千阳县崔家头镇仅一沟之隔，所以赶集就翻沟去崔家头镇。集市不大，却是方圆十里的经济中心。翻沟路蜿蜒盘旋，异常陡峭，最陡的一段上坡时几乎要手脚并用，所以被人们戏称为“狗爬坡”。

富科在崔家头的一位亲戚在冬季去世了，富科年迈的爷爷非常悲痛，拄着拐杖要顶风冒雪亲自去铺褥子，家里人谁也拦不住。

然而，噩耗很快就传回村子——富科的爷爷因下雪路滑，从陡峭的坡顶滑滚到坡地摔死了。全家人悲痛欲绝，亲戚尸骨未寒，自己家又要过白事。我那时年龄还小，爸爸在崎岖的山路上背着我一步三滑地下坡，后来干脆蹲在路上借助雪往下滑，还戏称这是“坐飞机”。我至今记得路旁的雪地上洒落着滴滴殷红的鲜血，犹如雪地红梅，十分刺目。爸爸说，那是富科他爷滚坡时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至今想起，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一位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在陡峭的雪路上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往沟底望，近乎垂直的山路让人头晕目眩，山坡上的酸枣树上挂着晶莹的冰晶，阳沟的河流早就被冻成了银柱。忽然，脚下一滑，老人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似的从山坡急速向下滚去。眼前，白茫茫的雪景不停变换，老人惊叫、乱抓，最后，啥也不知道了……

凄厉的唢呐声在村子上空萦绕，把人的心都揉碎了。乡亲们在帮忙抬回尸首后，都自发前去吊唁这位不幸遇难的老人。村子南面的麦田里，又多了一个黄土堆。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辛劳一生后，就以这种方式告别了乡亲，在一大群孝子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长眠于此，留下了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往事。

从此，每年冬季下雪，为了过路人方便，为了不让悲剧重演，富科三兄弟都会大清早出门，从家门口一扫帚一扫帚往沟底扫路。

多年后，我也长大了，但路还是老样子。我没想到，同样的悲剧竟也会在我身上重演。

一个酷热的夏季，我去崔家头跟集，顺便在崔家头镇的外婆家吃午饭。饭后四点钟，我急着回家给牛割草。慈祥的外爷、外婆劝我等凉快了再回不迟，可急性子的我还是执意往回赶了。太阳依然很毒，汗水浸湿了我的衣服，粘在身上很难受。上到半坡，我累得气喘吁吁，就蹲在转弯处歇凉。大约15分钟后，我站起来要走，忽然眼前一黑就栽倒了，只觉得头疼，大脑瞬间失去了记忆。做梦般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道塄坎下，往旁边望，距离富科爷爷出事的那面坡仅几米远。要是再翻滚几下，我就会从髙崖跌落，后果不堪设想。

等我晕晕乎乎回家，爸爸妈妈吓了一大跳。我在镜子里一看，才发现自己额头一个包，眼角青紫发肿。妈妈心疼地领我去事发地叫魂，嘴里不停说是不是见鬼了？还说晌午时节我肯定让富科爷爷念拢了一下。我心里好笑——世上哪有鬼呀？后来，爸爸领我去窦村医疗站上药，医生道出了原因：天气热，我在地上蹲久了猛一站起来大脑缺血，导致昏厥。还说这是常见的情况，以后蹲久了要扶着东西慢慢站起来，起来后在原地静立一会，等血压正常了再走。爸爸妈妈这才长出一口气，感觉虚惊一场。

由于形象受损，不能站讲台，我请了两天假。在静养的日子里，我想起了苦命的富科爷爷，也想起了自己的危险经历，于是，对那段路充满了仇恨，也对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感到焦虑。在日后的教学中，我反复对家乡的孩子们讲，我们的家乡美丽又落后，可爱又贫穷。和发达地方比，交通极为不便，有老人因路陡不幸离世，老师也差点一命呜呼。鲁迅先生说过：“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踩出来的！”我给孩子们讲陕西第一村——宝鸡东岭村，讲致富能人李黑记如何带领乡亲们从一间五金小作坊蝶变为一家大企业，甚至在外国购矿办厂，东岭村如何富裕，家家二层楼，户户有轿车，老人满60岁人人领养老金，青年人结婚村里分给一套高层住宅。村里让老人乘飞机去港澳旅游，吃60元一碗的美国面……这些，不是我杜撰，而是门子一位姑姑嫁到东岭村，我送亲时耳闻目睹的。孩子们瞪着眼睛听得很认真。我深情地对孩子们讲，只要你们刻苦学习，山沟里就能飞出金凤凰。等你们学有所成就反哺家乡。修路，修一条宽阔平坦的便民路、安全路！

花开花谢，岁月匆匆。我昔日的学生后来有的陆续考上了大学，走在了西安及省外城市繁华的街道上。村里叫来推土机，在村南岭梢上推出了大路，直接和千凤公路贯通，摩托车、蹦蹦车、拖拉机、汽车都可以通过。我们村北面到乡政府通了柏油路，又通了公交车，乡亲们可以坐班车去凤翔县城。随着新农村建设，破损的柏油路又打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路旁有路灯、垃圾箱。人们跟集，再也不用翻“沟爬坡”了，据说多年没人走，酸枣树疯长，人已经过不去了。

每当我驾着私家车沿着水泥路经窦村去崔家头镇，往事不时浮现脑海。我仿佛看到富科爷爷拄着拐杖羡慕地看着车辆沿水泥路去崔家头。我想，要是路好，富科爷爷就不会出事，自己也不会有那么危险的经历，富科三兄弟也不会冷冻寒天去扫路！

前不久，我在微信里看到了西沟村拍摄的扶贫攻坚的微电影《紫苏花开》，那熟悉的乡亲，那成片的药材紫苏花绚烂夺目，扶贫干部苦口婆心的引导，乡亲们养牛、养羊、养鸡、种植药材、办汽车美容装潢维修店……一个个建档立卡贫困户在扶贫干部引导下翻身致富。

我眼睛湿润了，富科兄弟以前为方便路人扫路。如今，扶贫攻坚正在扫穷！扫扫扫，扫出国富民强的好时代，扫出共同富裕的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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