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不在家

我的父亲不在家

三伏天最热的时候，身居虢镇闹市之中，我开始怀念凤翔塬上的娘家，想起流经村子的小河，还有父亲在门前菜地做务的青蔬。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亲近，又距离我相当的遥远。

黄昏时分，我从虢镇开车北上凤翔塬，回到位于县城北边的娘家。走之前与父亲联系了，他早早骑电动车出门去十里地之外的村子看大戏，并没有在家等我。大门外收拾得清清爽爽，一点都看不出这是有近两月多没人居住的家——父亲刚刚从定居河南的大儿子家里回来！开了大门，院子里扑面而来的都是熟悉的味道，我仿佛只是从家里出去了半晌，因为肚子饿而匆匆回家的孩子，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温暖。

坐在门前的石墩上，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里有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的每一段故事，有我的父亲和母亲，有我的哥哥和弟弟，有和我们全家有过关联的每一个人……

我的父亲如同天底下所有的农民一样，勤劳本分，朴实无华，我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词语去形容我的父亲，他的身上还有不同于别人的特质——性格坚韧、胸怀宽广、为人厚道……在女儿的心中，父亲永远就是一座雄伟壮阔的山脉，犹如与家门遥望的秦岭一般，每一道沟壑，每一支潺潺流水都是岁月流逝的痕迹。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我的英雄，他没有多少丰功伟绩，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事迹，可在儿女的心中，父亲永远都是铮铮硬汉与温婉柔情兼有的好父亲！

我的父亲出生于普普通通的农户家庭，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可想而知当年我的祖父为了等待这个“顶门立户”的儿子是多么不易！祖父没有因为老儿子来得稀罕而迁就娇惯，倒是如普通人家一样管教，这让我的父亲从小学会了农民应该具备的所有本事——吃苦耐劳，辛勤劳作应该是他在成年之前掌握的立身之本！

祖父是在我父亲26岁的时候离世的，自那以后，父亲真正开始了“顶门立户”的人生使命。勤劳是发家致富奔小康的主要途径，对农民来说是唯一的路子。生产队集体劳动时候，父亲操作电动铡草机的时候发生意外，右手四根手指全部被切掉，自此落下了终身残疾。可父亲偏偏是一个不认命的人，虽然老天这般对待，他偏要做出让别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右手残了，左手还在，父亲硬生生地用左手学会了写字、吃饭，穿衣、劳作！父亲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人民公社化、包产到户等一系列的社会变革，他的脑子却从来都没停止过对于家庭、孩子未来发展的思考和努力。生产大队解散的时候，父亲顶着巨大的压力盘下了大队的磨坊——看起来是有了实业的小老板！父亲没有上过几天学，可对机械类却有一种别人所不具备的默契感，父亲一个人揣摩，一个人改造，最先把人工上下料改造为流水线操作！这一项土法创举让父亲的电磨坊远近闻名，往往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前一天拉着粮食来排队，第二天才能轮到自己！遇着有的乡亲因天气变故不能赶时间到磨坊，父亲和母亲便替人代劳，磨好面，装袋子，人工费从来未收取过一分一毫。这样一来，父亲的磨坊名气愈来愈大，生意愈来愈好，之前不被人看好的磨坊居然成了人人眼热的香饽饽！

父亲经营的电磨坊让家庭经济状况略微好于别人家——至少在我看来都是这样！九十年代初尽管已改革开放好几年，可偏僻落后的渭北小城依然发展缓慢，对于整个村子世代务农的父老乡亲来说，似乎只有靠着种地才能过上温饱生活，一年到头能开几次洋荤是大人孩子的美好愿望！父亲的电磨坊虽说利润微薄，可要与务农为主的乡亲相比，这收入简直是“巨款”——厨房的瓷罐里从来没缺过“臊子肉”，一年四季可以穿上时兴的布料，别人家孩子开学时家长四处借钱，我们弟妹却能从从容容地交钱报到……父亲的电磨坊让全家老小过上了幸福殷实的生活！

父亲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拥有十里八乡最受欢迎的电磨坊而荒废田地。村子有小河流过，充沛的河水孕育了大片水浇地。从我记事起，村子便有种植蔬菜的传统，因为距县城只有一里地，各种新鲜的蔬菜可以在街道出售，村民除过务做庄稼地以外，每家每户一洼菜地成了赚取收入的主要渠道！父亲的电磨坊也有淡季旺季之分，只要出现磨坊营业空档，父亲便会与母亲一道下地，精心务做属于我们家的一块水浇地。现在想想，父亲绝对称得上做务庄稼的好把式，莲花白是常见的蔬菜，父亲侍弄的莲花白永远比别人家长得瓷实，而且不会开裂，这让县城的小摊贩们对他刮目相看，往往都是父亲还没来得及把菜送到县城，摊贩们便会寻到地里，直接从地头买走成堆的蔬菜。父亲对于庄稼独到的把控技能又让乡亲们对他赞叹不已，父亲真的成了大家眼里的“能人”！

父亲只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与所有农民一样，关心收成，关心生计，对于子女的人生规划，父亲从没想过让孩子们走他的路子——做一名农民！哥哥上完初三，报考了中专招录考试，结果名落孙山！按照大多数乡亲的说法，既然考学不中，那就回家种地，好好务弄庄稼，要么跟着匠人学一门手艺，或是砌砖架瓦，或是木匠电工。就连我的哥哥在第一次落榜后也是灰心丧气，父亲却一改往日的威严，和颜悦色地劝说儿子复习！哥哥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准备参加初三复读，可当时的政策不允许复习，父亲转而让儿子上高中，既然考不了中专，那就考大学！

父亲的做法很让部分乡亲理解不了，本来看着家里的电磨坊生意持续火爆，若是儿子退学回家，接手每天都能赚取收入的磨房，过不了几年就可以独挡一面，到时候不管是盖房子，或是娶媳妇，这一切都不成问题！可父亲却不为乡亲们看好的未来愿景所动，父亲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初衷——宁可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们完成学业，跳出农村，端上铁饭碗！这或许是父亲最原始的想法！

哥哥在高中学习三年，高考又一次捉弄了20岁的青年！面对落榜失利，哥哥一蹶不振，整日睡在炕上，不吃不喝。在他自己看来，或许上天注定他就是要与土地打一辈子交道。亲戚朋友对于哥哥上学本就不看好，高考落榜更让他们觉得三年前的预想是对的——假如这三年让孩子学手艺，估计也已经出师！父亲又一次放下让我们兄妹望而却步的威严，一连几天都在劝说儿子，高三既然可以复读，那就再复习一次！可失利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哥哥对自己失去了最后一丝信心，任凭父亲如何好言好语相劝，他对于复读已经灰心丧气！

父亲的爆发是在一个午后，眼见着儿子一天天颓废，父亲终于按捺不住忍耐已久的性情，他从炕上一把拎起病态一般的儿子，抬手给了两记站在院子都可以听得到的耳光！混混沌沌过了一个暑期，哥哥被父亲的两记耳光震醒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极久的梦！梦醒了，哥哥懂了父亲的心愿，他又一次背起书包，走进改变人生的教室！高中第四年，哥哥高考中榜！整个村子都为之沸腾，可要知道九十年代的村子几年都考不了一个大学生！

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兄长，下有小弟，父亲对我这个闺女疼爱有加！哥哥外出求学时候，正值我参加高考，父亲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女儿走出泥地，像城里人一样有体面的工作，拥有令人艳羡的商品粮户口，可我还是失利了！父亲不想让他的愿望就此夭折，虽是没有通过高考正录，父亲还是为我报考了咸阳一所自费大专！这一笔上学费用有多少我不敢去想。可我知道，无论学费生活费，每一角每一分都是父母在磨房经受岁月流逝的积累！

我在咸阳上学一年半的时候，哥哥同样是在外地苦读。一家子要同时供养两个大学生，还不包括正在上初中的弟弟，巨大的费用支出让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庭捉襟见肘！父亲再三权衡，委婉地向我吐露了他的想法——要我终止大专的学习！我理解父亲的难处，我了解家庭的窘困，自费大专的花费要远远高出哥哥大学的费用。我不能让父亲在困难的抉择中难过。于是，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父亲与我背着包囊从咸阳回家了！进村时候，父亲没有选择走官路，而是从村子侧面的小路走了进去，原先清浅的小河因为连日阴雨暴涨，趟河过去的时候，我们父女俩差点滑倒在河里！父亲之所以走小路，他是怕遇见乡亲，让大家知道女儿因为经济原因而辍学，这是让他从心底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哥哥顺利进入高等院校学习，成为了家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而我，从咸阳辍学回家，父亲又托人在虢镇找了一个厂子，让我跨出了迈向社会的第一步！我从来都不曾怨恨过父亲的抉择，在我的心里，对家人的无私付出才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我还有弟弟，若是我执意上学，我的弟弟怎么办？他无限可能的人生会不会因为姐姐的自私而夭折？

我的性格里遗传了父亲太多的基因——诸如坚韧、宽容，直至我参加工作，之后又在虢镇成家，再到如今自开店面，我不能说运气有多好，亦不敢说自己的事业有多么成功，只是这一步步走来，我永远都能从自己的轨迹里看到父亲当年的身影——把每一件事都用心做好，从来都不放弃实现愿望的追求。总有一天，终会在芸芸社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是父亲教给我的人生真谛！

我的弟弟是最大的八零后，在我与哥哥的事业相继安稳之后，弟弟便又成为了父亲操心的对象！父亲看着每一个孩子从自己身边走出去，凭着一番闯劲立足社会，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父亲的愿望大抵不过如此！弟弟是在父亲殷切的期望中走向成熟，最终确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步，父亲对儿女的所有期望都一一变成现实，他终于可以享受惬意舒适的晚年幸福！

父亲依旧是标准的中国农民，即使跟随儿子住进了大城市的商品房，他还是牵挂着家乡的一切！城市是年轻人的城市，乡村永远是老年人的归宿，这大概是父亲的理解。四月时节，春暖花开，父亲终是心念念地牵挂着老家，母亲因为要照看孙子，难以脱身，父亲只能独自从河南返乡，一天到晚侍弄着几分水浇地。父亲不是顽固的人，他的思想随时保持与社会同步，眼看着儿女事业各有小成，他再也不用操心这个，牵挂那个，他开始为自己的晚年生活谋划起来。几分大的水浇地全部种植大葱籽，一料收成竟也高达万元以上。父亲不再对自己吝啬，他去县城买了一辆电动车，闲暇时候骑着车子四处游走，跟庙会、看大戏，与一帮老友打几圈小牌，他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

母亲乐意与我这个闺女煲电话粥，她说父亲这两年脾气好得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竟然开始关心她的健康。前几日电视里有治疗高血压的特效药，父亲专门骑车去了县城的药店买了几盒，又去邮局给母亲发了快递，末了还在电话里再三叮嘱服用事项！我在电话这头都可以感受得到母亲的幸福。是啊，年轻时候为了这个家，为了几口人的温饱而奔波，父亲把所有的压力与急躁都劈头盖脸地宣泄给母亲，缺少甜言蜜语的婚姻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坚若磐石，牢不可破！如果用一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来形容父母亲的大半辈子，父亲就是一刻也不会停止的齿轮，而我的母亲，则是保证发动机良性运转的润滑油！不能说母亲没有脾气，她只是以最传统的方式包容着父亲性情中的所有优缺点，父亲看似毫无缘由的对着母亲发火，亦或是摔碟子摔碗，母亲从来都是默默的接受。少年时期，我有过替母亲打抱不平的想法，可仅仅是想法而已，我们兄妹仨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在父亲跟前说半个不字，天大的委屈也要咽进肚里，岁月流逝，年华易老，当我日渐从父亲当年的年龄一步步走过来，我才真正懂得父亲的良苦用心，真正理解了母亲对于父亲的忍让与宽厚是如何做到的！

原以为门前的菜地必是杂草丛生，可眼前却还是和母亲在家时一样：韭菜一行，豇豆一行，完全不像是家中无人居住的样子！母亲在河南经管自己的小孙孙，父亲只身一人回到老家，小院里外都是清清爽爽，整整齐齐，一如十几年前的模样！我走进厨房，拿起熟悉的每一件厨具，用心准备着晚餐。待到夕阳落山，父亲便会骑车回家，在大门外支起一张小桌，与父亲享用一顿月光晚餐，听父亲讲过去的故事，这又何尝不是幸福的时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