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力行 | 那片落叶洞察所有秘密——立 冬

【配图来自网络】

如果立冬只是一个地理学名词就好了，它是指公历每年的11月7-8日之间，太阳位于黄经225°的时候，不明白的人大可以搬出一个地球仪来辅助理解；一般的中国人会边吃饺子边告诉孩子，“立”为始，“冬”为终，孩子就会乖乖穿上秋裤，知道冬季自此开始了。可是对“立冬”的感受若只停留于此，显然辜负了它作为中国农历24节气之一那玄而又玄、准而又准的气质，辜负了它自然而然、优美宏大的转换季节的风姿。

生在黄淮流域的中国人是最有福气的：惊蛰闻暗雷、芒种乐启镰、霜降水返壑、立冬疏叶黄，这日子该是多么明朗有致！

当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头发已经像法国梧桐的叶子那么稀疏的中年男子——想起上面这句话时，他都会蓦然一惊，感觉到自己对季节和生命的辜负。

那时候刚好有一片叶子“噗”的一声落在了他凉飕飕的头顶上。他捡了起来：三分之一绿、三分之一黄、三分之一枯。尖端虽稍微有点卷，但叶脉优美的图案却更清晰了，仿佛一种神秘的隐喻、一种无声的暗示。

他抬头向自己日日行走的街道看去：清晨的马路像平静的河流，而他，就像汇入这河流中的一滴水，随波逐流、无波无澜；凉风起了，夹岸梧桐的叶子萧萧落下，想来过不了几天，就只剩嶙峋的枝干落寞地坚守在原地了吧。

一种忧喜交织的情绪突然涌上这男子的心头：在这好小好小的一座城里，他已度过了好长好长的一段日子！小肚子虽不争气，但皮衣还勉强穿得上；摩托虽落了灰，但那点嬉皮的旧梦还依稀。何况西山的红叶不收费，何况高天上只有一片薄薄的云朵，而那云朵却一直软软地跟着他！

作为秦岭的支脉，西山一点都不高峻，一点都不崚嶒，她像是伟岸的秦岭的妹妹，从南向北，山脊的线条越来越圆润柔和，缓缓地起伏着，渐渐没入关中平原青绿和赭褐相间的宽广胸怀。

现在这山，穿的是一件色彩缤纷的花衫：绿，墨绿、深绿、浅绿、淡绿；红，暗红、绛红、红褐、红棕；黄，鲜黄、棕黄、黄绿、苍黄。间以树叶在阳光下翻转的点点银光，衬以高远明净的蓝天，和很多他叫不上名的合成色组合在一起，又艳丽、又凝重、又矛盾、又和谐。

他无端地觉得立冬时节的西山像是个新婚不久的妇人，结婚的嫁衣还没脱下，不知怎么就急急慌慌地怀孕了。现在浑圆凸起的肚子遮不住了，她只好在坦荡里暗藏了娇羞，极力用端严的体态去遮挡媚惑的姿容。即将到来的冬季里，她一定会敛容低眉，褪尽一切繁华，不动声色地把花把叶把果把香把色把味都收拢起来，积聚成长和分娩的力量，最迟在来年三月，生出一个活色生香、五光十色、欢蹦乱跳的春天来！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男性思维！

中年男子边自嘲，边不由得渴望，还给母亲一个温暖的不羞涩的拥抱，还给爱人一个深深的不敷衍的香吻。

云横苍岭，川曝白石，几家瓦檐村户错落在山脚下。轩敞的院门口，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边唠家常边剥玉米，金灿灿的玉米粒随意摊开晾着；柿子树家家都有，有几株还没卸，叶子掉的快没了，累累坠坠的橘红果实还是压得枝条直不起身；檐下红艳艳的辣椒也还一串一串地挂着；菜地里，大概也种着青萝卜胡萝卜和臃肿的红薯，南瓜的蔓是提了吧？

男子为自己离开季节与土地太久感到了些惭愧，不过他知道，所有这些瓜果蔬菜还有粮食，都会被很好的贮藏、加工，农具也会被收起来，立冬一到，天和地和人，都将迎来一个长长的假期。

是哩，好像只有他是没有假期的，只有他忙得忘了季节也忘了自己。家离单位很近，到处都有空调，椅子很软，文件很多，体重是一天天地增加，神色是一天天地晦暗，昂扬的意气如同年轻的女子，离他，是越来越远了。

是哩，这节气是季节对人的提醒，这立冬就是对他的提醒，到中年，最难言。他想，既然难言就干脆不必说，反正领略过立冬的西山了，反正没人知道他在山里吼过了、蹦过了、哭过了、笑过了，反正难平的意都说给耳畔呼呼的北风了。

过了这个立冬，他还将是他，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或许只有当他站起身来凝望窗外的远山，露出淡淡的微笑时，办公室里的人才有兴趣猜想，他到底是想起了谁。

立冬，就是这么玄而又玄、准而又准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把宏大而富丽的转折放在了他的心里。

只有那片落叶，洞察所有秘密。

【图文转载自《凤翔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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