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秀萍:雪中,那一元钱
清晨一推开门,晶莹的雪花洋洋洒洒地从天空盘旋而下。或许是听到了人们在梦中对春天焦渴的呼唤,久违了的北方小县今冬第一场雪,才羞答答地姗姗来迟。它催生着万物,给不远的春天铺下了温暖的襁褓。此时,地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昏暗的街灯下,因为雪光的反射,街道比平日亮堂了许多,寒风卷着雪花直往人衣领里钻。
一个趔趄,让她差点摔倒,好后悔为什么不开车。刚有这个想法,自己就哑然失笑了。不就是为了多锻炼一阵子吗?她走路上下班的习惯一直不曾改变。一想到车子,竟有些气恼起来。周末放在小区车位上的车,不知被谁的车给剐蹭了一下。她很生气地要去找物业查看监控录像,老公拦住说:“算了,想着应该不是故意的,也没逮个正着。”
雪越飘越大,昏黄的路灯下,黑褐色的树干直刺向天空,地面上已经厚厚一层雪。抬头仰望树干,光秃秃的枝条上零星地顶着几片雪花。她一面想象着玉树琼花的美好景致,一面小心翼翼地赶路。心想:圣洁轻盈的雪花一时间可以覆盖世上的一切万物,却并不能长久覆盖所有的丑陋,正如它不能涤荡有些人逃避责任的自私狭隘的心一样。
可是,这么大雪的早晨,如果一直走着去,肯定是要迟到学校的。她不由得惶急起来。那就打车吧,可这一路上也没见空出租车过来呀。
公交站牌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学生。她很少坐公交车的,今天为赶时间要不也坐一回吧,她对自己说。有了这个想法,她就停住脚步等车。风更大了,大片的雪花从空中簌簌落下。孩子和家长们一边跺脚一边焦急地张望着。几分钟过去,也不见一辆车来。人群中有人说,今早好像没有公交车了。这一声激起怨声不断:“怎么能这样,关键时刻却停运……”可是,怨归怨,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怎么办呢?要不还走路吧,可都已这时,会来不及的。就在她犹豫时,一辆小公交停在了面前。司机小伙下车来说:“走吧,每人一块钱送你们到校门口,去西区的顺路捎上。”孩子们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涌向车门。无奈中,她也不得不挤上去,还好有个空座位。“往里面挤一挤,再上几个人。”司机还在大声呐喊,她很想站起来说雪天不能超载,可又一想,还是算了吧,社会上利欲熏心的人太多了,就凭自己……唉!她苦笑了一下,目光转向了窗外。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嬉闹着,她心里却盼望着雪下得再大点,尽管因此会带来诸多不便。
“阿姨,您能给我一元钱吗?我只带了公交卡。”她正侧头凝望着窗外,听到话后回过头来。昏暗的车厢里,她定睛一看,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望着她。看见他的校服,她知道应该是她们学校的学生,看样子象七年级的学生,她笑了笑:“可以呀。”随手从包的侧面拿出一元钱,男孩感激地双手接过钱,说了一声“谢谢”,她转头继续欣赏车外的雪景。到站啦,孩子们纷纷下车,她才听到车厢前面似乎还有大人声音。最后一个走出车厢,她的白色羽绒服很快汇入到蓝色的校服学生流中。
整整一个上午都囿于教室中,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儿却早已飞向了冰封无垠的郊外旷野。一下课,她早早换回白色羽绒服,戴上红围巾,在学校餐厅匆匆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约上姐妹同事们来到了期盼了一上午的西区旷野的雪地里。
这里,雪原静若处子,柏树冷峻而挺拔,玉树琼花怒放,连空气都显得特别的温柔,大地静谧而安祥,就像在母亲怀里酣睡的婴儿。在这个银妆素裹的世界里,一片片耀眼的洁白使天空也顿时黯然失色。禁锢了一冬的她们,在这里痛快淋漓地释放着,拍照、玩雪……
晚上听了天气预报,她知道这几日会有更大的雪,于是早就做好了每天走路上下班的准备,中午也不象平常一样开车的,而且每次比往常早走十分钟,主要是为欣赏沿途难得的雪景。连续几天,她都早早地出门,然后,到校后和平常工作日一样,坐电梯直奔三楼的教室。
可是,几天后一个早上,当她再次匆忙冲进教室时,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诧异地望着她,她不禁又一次哑然失笑,才明白自己误把二楼当三楼,赶紧退出来准备步行上到三楼。
“老师!等等我。”身后传来一个学生的声音。她没在意,继续上楼。楼梯拐角处,从后面跑来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挡住了她的去路,脸蛋通红,手里举着一元钱:“老师,这是那天早上的一元钱!”
一元钱!她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情。她想自己怎么会接孩子还回来的一元钱呢?“算了吧,不用了。”
“不行!老师,你一定得收下,我在公交站牌前等了您整整几个早晨,我一直在找那个穿白色羽绒服戴红围巾的阿姨。”他郑重其事地说着,“昨天中午我在餐厅看到了您的背影,下午我假借交本子到每个办公室去找您,可还是没有找到穿白羽绒服戴红围巾的老师。刚才您走错到我们教室,我一眼就认出您来,所以,我追出来了。”
她心中一惊,白色羽绒服?她可是只在上下班路上才穿的呀。在办公室里和上课的时候她一直穿大衣的。
“可是穿白羽绒服的人很多呀。你怎么就认定是我呢?”她故意这样问道。
“那天早晨坐这一路车的大人估计都是咱们学校上班的老师,我记住了您的白羽绒服和红围巾,我想不会错的。而且,当时,车上大人还不少的。但我想您可能是咱们学校的老师,我好找到您还钱。“男孩手中举着一元钱,仿佛一面圣洁的旗帜。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诚恳。
“王涵,怎么还不去教室,你最近怎么了,连续几天都迟到?”闻声,她们同时望去,一个年轻的班主任已经站在了她们面前。看见了她,那老师一边和她打招呼,一边说道:“你认识他?他连续几天顶着一身雪花冲进教室……”
“不是,老师,我每天来时校门口几乎没人,我是在等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老师,所以……”顿时,她心底被柔软地一击,懊悔自己前两天为了拍照而特意换上那件好久不穿的黑色羽绒服上下班。她转身凝视窗外,白色覆盖了校园的一切,天地是那么地纯净。可是,雪即使再洁白无瑕,也终有消融的一天,可这少年纯净而美好的情怀会消逝吗?
窗外的雪停了,她三步并做两步,走进教室安排了一下,就带领全班学投入到清扫校园积雪的劳动中。
校长来了,教导主任来了,越来越多的老师和学生来了……她也看见了那个执着而诚恳的男孩在雪中忙碌的身影。
靳秀萍,中学教师,敬畏教师这份神圣的职业。喜欢徜徉于美妙的文字海洋中,感受人情冷暖。任岁月流逝,我只愿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